卷四:朝局・破局 第33章 红 烛 (第3/3页)
"疼吗。"她问。
"不疼。"他说。
又是那两个字。
这个人,一辈子只有这两个字。
可他此刻的声音,不是那两个字的调。
是哑的。
哑得像雪夜里,火折子擦了好几下,才终于点着的那一下。
后来,苏画砚就记不太清了。
不是忘了。
是顾不上记。
起初是帐子里的风,一寸一寸地热。
再是她的骨头,一寸一寸地软。
到最后,连那点烧了一夜的红烛,都成了一道虚影。
她只剩下感觉——他掌心那道旧疤,贴着她的背;他额角的汗,落在她颈窝;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压在她耳边。
她伸手,去够他的后颈。
够到了,就再没松过。
帐子放了下来。
红烛的光,隔着一层纱,成了很淡的一团。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
也听见他的。
两个人的呼吸,一开始是分开的。
一深一浅,一快一慢。
到后来,就成了一处。
分不清谁是谁的。
再后来,连那一处,也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的、说不成句的气音。
她在那些气音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苏医士"。
不是"苏小姐"。
是"画砚"。
一声,又一声。
苏画砚这辈子,刻苦、算得清、什么都要看明白。
唯独今夜,她什么都没算。
她只是把眼睛闭上。
闭上以后,她看见的不是黑。
是杏花。
一树一树的杏花,开得铺天盖地。
从她八岁那年,一直开到今夜。
开成了花雨。
天快亮的时候,帐子里静下来。
裴墨珩没有睡。
他把苏画砚揽在怀里。
一只手,很慢地,替她把散在颈侧的一绺头发,拢到耳后。
苏画砚半睁着眼。
"裴墨珩。"
"嗯。"
"方才,"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哑,"你喊了我的名字。"
裴墨珩的手,在她发间停了一下。
"我没喊。"他说。
"喊了。"
"没喊。"
苏画砚看着他。
这个人,方才喊了一整夜。
这会儿,一个字都不认。
她也不拆穿。
她只是往他怀里,又挪了挪。
"喊了也好,没喊也好。"她说,"我听见了。"
裴墨珩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久到苏画砚以为他睡着了。
他忽然开口。
"画砚。"
就两个字。
很轻。
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苏画砚闭着眼,"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她等了整整两辈子。
她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裴墨珩。"
"嗯。"
"从今往后,"她说,"你的脉,我来搭。"
裴墨珩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脉。"
"活着的脉。"苏画砚说,"你从前不让我搭——往后,天天搭。"
裴墨珩没有答。
他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一点。
这一回,他抱得不客气了。
也不小心翼翼了。
像是终于想起来,床上这个人,是自己的了。
过了会儿,他忽然开口:
"苏画砚。"
"嗯。"
"我从前想,"他说,"我这辈子不会有这么一天。"
"躺在床上,身边有人,外头有花,房里有灯。"
"我一辈子没敢想过。"
苏画砚的眼睛,热了一下。
"现在有了。"她说。
裴墨珩看着她。
过了很久。
"嗯。"他说。
"现在有了。"
苏画砚不放心他后半夜又去算那些账。
她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指腹搭上去。
底下那根线,稳稳地跳着。
是活人的脉。
"裴墨珩。"
"嗯。"
"你这条命,如今在我手里。"
"你算它,得先问我。"
红烛快到底了,光照在他脸上。
他没说话,只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
天亮的时候,苏画砚起了身。
她推开窗。
一夜春雨,园子里全湿了。
墙根下那几株杏树,开花了。
开了一树。
粉白的。
苏画砚站在窗边,看着那一树花。
身后,床上那人翻了个身。
"苏画砚。"
"嗯。"
"几时了。"
"卯时。"
"这么早。"
"杏花开了。"苏画砚说。
床上的动静停了。
过了一会儿,裴墨珩起身,走到她身边。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一树杏花。
裴墨珩看了半天。
"当年你追蝴蝶,追到跟前的那棵。"他说。
苏画砚一顿。
那几株杏树,是苏家后园的老树。
当年,她八岁。她在那树下摔了一跤。
如今,这树开到了裴家的园子里。
他也记得。
"裴墨珩。"
"嗯。"
"这树怎么来的。"
裴墨珩看着那一树花。
"你父亲教我的第一件事,"他说,"是救人。"
"第二件事——"
"是春天来的时候,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杏树。"
苏画砚没有再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一树花。
她想。
上辈子她死在十八岁。
天牢里,没有窗,没有花,什么都没有。
这辈子,她活了两次,还多了一棵树。
而这棵树,是那个人替她种的。
苏画砚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
裴墨珩没动。
可他的手,慢慢地,搭上了她的肩。
两个人站在窗前。
春日的光,照进来。
照着一树杏花。
照着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