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朝局・破局 第33章 红 烛 (第1/3页)
三月十六。
天没亮,苏画砚就被一屋子人叫醒了。
老太太请来的全福太太姓钱,五十多岁,儿孙双全,是京城里有名的"喜婆"。
苏画砚被她按在妆台前的时候,天还黑着。
钱太太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絮絮叨叨:
"姑娘别动。"
"这一梳,梳到白头。"
"姑娘别动。"
"这一梳,梳到儿孙满堂。"
苏画砚坐着,任她梳。
她这人一辈子清醒。
唯独今天,她觉着自己像在做梦。
妆是上一世没上过的。
衣裳是上一世没穿过的。
镜子里那个人,苏画砚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自己。
那个人,也长着一双眼睛。
上辈子那双眼睛,是被人剜掉的。
这辈子,还长着。
还亮的。
她忽然闭了一下眼。
钱太太以为她困。
"姑娘,今儿可不能睡。"
"我没睡。"苏画砚说。
"我就是——"
她顿了顿。
"我就是觉着,今天真好。"
钱太太手上的梳子停了。
她看了苏画砚一眼。
钱太太做喜婆二十年,送出去的新娘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头一回听见新娘子说这句"今天真好"。
钱太太眼眶一热,赶紧低头,接着梳。
"傻姑娘。"她说,"往后日日都好。"
喜服穿了三层。
吴裁缝说得对,苏画砚腰细,挂不住。
三层里衬一穿,果然撑起来了。
就是沉。
苏画砚站起来的时候,觉着自己像扛了一床棉被。
"这得有二三十斤。"她说。
"哪能呢。"钱太太说,"也就十来斤。"
苏画砚掀了掀袖子。
"我要是那天走不动,"她说,"谁能替我走。"
钱太太被她逗笑。
"不用你走。"钱太太说,"今儿有轿子。"
"轿子从苏家抬到裴府,一路吹吹打打,你只管坐。"
巳时,轿子到了。
前头是一队吹打,后头是一队抬箱笼的。
苏画砚被扶上轿。
轿帘一落,外头就热闹起来。
锣鼓、唢呐、人声。
苏画砚坐在轿子里,听着。
她上辈子,也坐过一次轿子。
那一次,是被人从侧门抬进周家的,一路没响一声。
那一次她坐在轿子里,算的是——进去以后,怎么活。
这一次,她坐在轿子里,什么都不用算了。
她伸手,摸了摸腕上那只玉镯。
镯子是温的。
裂了才像日子。
娘说得对。
轿子走了半个多时辰。
到裴府门口的时候,锣鼓忽然响了三个高音。
轿子落了。
苏画砚听见外头一片喧哗。
有人喊"新娘子到了"。
有人喊"裴大人呢"。
又有人喊"裴大人在这儿站着呢,站半天了"。
苏画砚在轿子里,差点笑出来。
这人,大概天没亮就站门口了。
轿帘被掀开。
有人在帘外伸手。
那只手,苏画砚认得。
掌心有一道旧疤。
十三年前,跪在雪地里,跪裂的。
苏画砚把手放上去。
那只手顿了一下。
然后,握紧了。
握得很稳。
一点没有抖。
他今天,不紧张了。
他从没这么稳过。
拜堂的时候,苏画砚隔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能看见一片红。
红盖头,红喜堂,红烛。
堂上一片"恭喜"声。
有人念:"一拜天地——"
她跟着拜。
"二拜高堂——"
她也拜。
苏画砚没有高堂。
她父亲不在了。
那位置空着。
堂上有人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大约是替她难过。
苏画砚在盖头底下,闭了闭眼。
父亲。
女儿今天,从正门进来的。
她拜的时候,往那个空着的位置,多拜了一分。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
盖头遮着,她看不见他。
可她听得见。
听得见他对面那人,呼吸很轻。
轻得像怕吹灭什么。
这个人,站在她对面。
他们隔着一块红布。
他们要拜一辈子了。
她的鼻子一酸。
今天,她哭了三回了。
这一回,她没哭出来。
她只是把腰,弯得很低。
拜完堂,是喜宴。
喜宴上来的人多。
裴墨珩是刑部的人,来的同僚里头,一半是冷脸办案的官。
这一半人坐在酒席上,一个个板着脸,谁也不说话。
另一半是苏家这边的女眷,还有太医署的几位同僚。
两拨人坐在一处,气氛微妙。
有个刑部的主事,喝了两杯,起了兴。
他站起来,端着酒,冲裴墨珩拱手。
"裴大人,"他说,"卑职在刑部七年,头一回见您笑。"
"今儿个,您笑了三回了。"
满堂哄笑。
裴墨珩端着酒盏。
他今天穿的是喜服。
大红的。
这个人一辈子穿深色的衣裳。
今天一身红,衬得他脸都白。
他被人这么一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耳朵,是红的。
喜房那边,老太太派来的小丫头跑进来学舌。
小丫头学得眉飞色舞。
"小姐小姐,外头都看见了。"
"说裴大人今天笑了三回。"
"还说——"
"还说什么。"苏画砚问。
小丫头凑近了,压低声音:
"还说,裴大人耳朵红了。"
苏画砚在盖头底下,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耳朵红了。
这个人,一辈子没在人前红过耳朵。
今天,红了一整场。
裴墨珩进喜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喜宴散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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