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苏婉儿的自白 (第1/3页)
苏婉儿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她躺在西跨院的床上,帐幔低垂,锦被严严实实地裹到下巴,可她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是有人把她的骨髓抽空了,灌进了冰水。
她瞪着眼睛看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那些莲花在她眼前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好几个人的,急促而沉重,从游廊上经过,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以为要到她门口了,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后脚步声又远了,渐渐消失在院墙的另一边。
苏婉儿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
她伸手去够床头的茶杯,手指抖得太厉害,茶杯在指尖转了两圈,滑落了,水洒了一地,茶杯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下,撞在桌腿上,停住了。
她看着那只茶杯,看着地上那摊水,忽然觉得那摊水的形状像极了一个人在跪着磕头。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三天了,府里翻天覆地。
门房的老刘头被关起来了,厨房的赵大娘被押走了,针线房的吴娘子被赶出了府,库房的孙账房被送去了京兆府,春兰被关进了柴房。
一拨又一拨的人被叫去正堂,一拨又一拨的人跪在庭院里,哭喊声、求饶声、磕头声,隔着好几重院子都能听见。
侯爷发了雷霆之怒,侯府的天塌了半边。
苏婉儿知道发生了什么。
从苏九歌第一次踏进侯府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了。
那个黑衣黑刀、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姑娘,那个有着夫人年轻时的眉眼、却比任何人都冷酷无情的人,才是真正的苏九歌。
而她苏婉儿——不过是从乡下接来的、顶替了死去嫡女身份的赝品。
她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将窗子推开一条缝。
院中很安静,丫鬟们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连洒扫的婆子都不见了踪影。
石榴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双双枯瘦的手在朝她招手。苏婉儿打了个寒颤,将窗子关上了。
她走回床边坐下,伸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一块帕子。
帕子是沈氏去年送给她的,藕荷色的底,角上绣着一朵兰花,针脚细密,是沈氏亲手绣的。苏婉儿将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她想起了那个春天。
那年她五岁,住在并州乡下的一个破院子里,跟祖母相依为命。
祖母是周家的远亲,死了丈夫、儿子,只有一个孙女——就是她。
日子过得苦,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肉,冬天没有棉衣穿,祖母把所有的破衣裳都套在她身上,自己裹着一床烂棉絮,缩在灶台旁边烤火。
然后周家的人来了。
一个穿着绸缎的女人带着两个丫鬟,坐着马车,停在她家门口。
那个女人蹲下来,捏着她的脸左看右看,跟祖母说:“这孩子长得倒是周正,带去侯府,夫人一定能看上。”
祖母不愿意。
那个女人就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十两,沉甸甸的,白花花的,祖母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拿去养老,这孩子以后就是侯府的姑娘了,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你享福。”祖母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但还是点了头。
苏婉儿不怪祖母。
五岁的她也不懂什么叫“侯府”,什么叫“养女”,只知道那个女人给她换了新衣裳、洗了脸、梳了头、插了珠花,然后带她走进了一扇很大很大的门。
门上有铜环,铜环上雕着她不认识的纹路。
门里面,站着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女人,眼睛哭得红肿,左眼的目光有些涣散,但看向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忽然就有了光。
“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女儿。”沈氏说,
“她叫苏婉儿。”
苏婉儿到现在都记得沈氏抱起她时的感觉。
那双手温暖而柔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像是搂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她从五岁起就没有被任何人这样抱过,祖母老了,抱不动她了。
在沈氏的怀里,她觉得自己是安全的,是被需要,被爱的。
那种感觉,她贪恋了十年。
可她知道,这份感觉是偷来的。
五岁的时候不知道,七岁的时候隐约知道了一些,十岁的时候周姨娘亲口告诉了她——
“你不是夫人的亲生女儿,你只是从乡下接来的。你亲祖母拿了周家的银子,把你卖给了侯府。你要听话,要孝顺夫人,要把夫人当成亲娘。你要不听话,我就把你送回那个破院子去。”
从那以后,苏婉儿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小心翼翼地活着,不敢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也不敢对夫人有任何一丝不敬。
可她对沈氏的孝顺不是装出来的,她是真的爱沈氏,爱这个给了她温暖和庇护的女人。
但她对周姨娘的恐惧也是真的,那种让她夜不能寐、像一条蛇蜷在她心里的恐惧。
她怕周姨娘。
她也怕苏九歌。
怕苏九歌什么呢?她说不清楚。
苏九歌没有打过她,没有骂过她,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她。
上次在正堂,苏九歌只看了她一眼——只有一眼,很短,短到正堂里的其他人几乎没有注意到。
但那一眼里的东西,苏婉儿读懂了。
不是愤怒仇恨,甚至不是敌意。
只是恶心。
像看到一只蟑螂爬在饭碗里,像闻到一具腐烂了很久的尸体,像踩到了一摊黏糊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污渍。
不加任何修饰的恶心。
苏婉儿在那一眼里看到了自己——
在苏九歌眼中,她不是一个“顶替了她身份的人”,不是一个“无辜的被利用者”,不是任何值得同情或怜悯的存在。
她只是一只蟑螂。
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多余的东西。
这种感觉比任何打骂都更让她恐惧。
苏婉儿坐在床边,攥着帕子,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藕荷色的帕子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
侯爷没有发话要赶她走,夫人也没有说不认她了,但府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是该有的尊敬和殷勤,而是一种让她无处遁形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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