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初进侯府 (第3/3页)
那一眼很短,短到没有人注意到。但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沈氏的五官——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那些特征她也在镜子里看到过,在她的脸上,一模一样。
她是沈氏的女儿。
这一点,不需要任何证据来证明。她的脸就是证据。
阿九移开了目光。
“夫人,你先回避一下。”苏震天对沈氏说。
沈氏看了阿九一眼,点了点头,从书案后面走出来,朝门口走去。
她从阿九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苏震天走到书案后面,蹲下身,从书案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匣子,放在桌上。
匣子不大,一尺见方,木质,表面没有任何标记。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册,蓝色封皮,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翻阅过很多次。
“这是沈大人托我保管的账册。”苏震天说,将账册从匣子中取出,放在桌上,
“二皇子贪墨边关军饷的所有证据都在里面。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阿九伸手去拿账册。
苏震天的手按在了账册上,挡住了她。
“姑娘。”他看着阿九,目光沉稳而坚定,
“我可以把账册交给你,但你要告诉我,你是谁,为谁做事,账册要送到哪里去。”
阿九看着那只按在账册上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虎口有茧,是一只常年握刀的手。她没有回答苏震天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帮沈知行?”
苏震天没想到她会反问,愣了一下,然后说:
“因为他是忠臣。”
“忠臣?”阿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讽刺,
“大梁还有忠臣?”
“有。”苏震天说,
“不多,但有。”
阿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我叫夜枭。为千机楼做事。账册要送到六皇子萧衍手里。”
苏震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六皇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那个纨绔废物?”
阿九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不是废物。”她说。
苏震天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松开了按在账册上的手。
阿九将账册拿起来,塞进怀里。
“走。”她对沈知行说。
沈知行朝苏震天拱了拱手:
“苏侯爷,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
苏震天点了点头,目光从沈知行身上移到阿九身上,又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看着她的脸,像是在看一幅似曾相识的画,明明觉得在哪里见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姑娘。”
在阿九转身要走的时候,苏震天忽然开口,
“你……多大了?”
阿九的脚步顿了一下。
“十六。”她说。
“十六。”苏震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恍惚,
“我也有一个女儿,如果还活着的话,今年也该十六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阿九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沈氏还站在廊下,没有走远。
她靠在柱子上,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停地绞着一方帕子,像是在等什么。
看到阿九出来,她的目光立刻落在了她脸上,那双有些疲惫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种光。
像是母亲看到孩子时的那种光。
阿九从她身边走过,没有看她。
沈知行走在后面,朝沈氏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跟着阿九消失在花园的阴影中。
沈氏站在廊下,看着阿九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震天。”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姑娘的长相……”
苏震天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她的眉眼,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沈氏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会不会……”
“夫人。”苏震天打断了她,声音低沉而克制,
“我们的女儿,十六年前就死了。”
沈氏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滴在廊下的青石板上。
苏震天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很凉,谁也给不了谁温暖。
花园的另一头,阿九带着沈知行翻过了侯府的围墙,落在外面的一条巷子里。
账册在她怀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胸口发疼。
沈知行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姑娘,你没事吧?”他问。
阿九没有回答。她站在巷子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人世间的一切悲欢离合。
“走吧。”她说。
她转过身,朝十里亭的方向走去。沈知行跟在后面,没有再问。
账册在怀里,贴着那块木盒和那枚金牌,三样东西挤在一起,彼此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阿九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苏震天说,他有一个女儿,如果还活着的话,今年也该十六了。
他不知道,他的女儿没有死。
他的女儿,此刻正走在他的侯府外面的巷子里,怀里揣着一本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账册,穿着一身被污水浸透的夜行衣,腰间别着一把饮过无数人血的刀。
他的女儿,叫夜枭。
阿九加快了脚步。
萧衍在等她。
账册在她手里。
而定远侯府,从今夜起,已经无法从这场旋涡中抽身了。
她不想管他们的死活。
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定远侯府的事,就是她的事。
不是因为她想认他们,而是因为他们手里有她要的东西,他们卷进了她要办的案子,他们和她,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了一起。
那根线,叫血脉。
阿九不喜欢这根线。
但她暂时还割不断它。
总有一天。
她这样告诉自己。总有一天,她会把所有的线都割断,干干净净地活着,不欠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欠。
但现在,她只能先往前走。
走到十里亭,把账册交给萧衍,然后等下一个任务,杀下一个人。
这就是她的生活。
这就是她选择的路。
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