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荒途醒 (第3/3页)
阿瑞接过来,看了看,又掰了一半,举到板车边上。
“阿姐,你吃。“
她看着那半块饼子。灰黑色的,掺了糠皮,硬得像石头,边上还长了点绿毛——不是绿毛,是霉斑,大概被仔细掰掉了,留下些印子。
阿瑞的眼睛盯着那半块饼,喉头动了一下,但手举得稳稳的。
她没接。“你吃。“
“我有。“阿瑞把手里的另一半晃了晃,其实那一半小得可怜,两口就能吃完,“你吃嘛,你病了。“
妇人在一旁轻声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垫一垫。“
她接过了饼子。硬,硌牙,嚼起来又苦又涩,糠皮拉嗓子。但胃里有了东西,那种火烧火燎的拧痛慢慢缓了些。她慢慢嚼着,看见阿瑞已经把自己那半块三口两口吃完了,正舔手指头上的渣。
“阿瑞。“
“嗯?“
“水。“
阿瑞连忙从包袱里摸出水葫芦,拔了木塞递过来。水是温的,带着葫芦的苦味,她喝了两口,把葫芦塞还给他。
男人从洞外进来,手里抱着一捆枯枝。他在洞口垒了个简易的灶,把小铁锅架上,妇人倒了水进去,从角落里摸出一小把什么干菜叶子撒进去。火生起来了,烟往洞口飘,被风一卷就散了。
火光映在洞壁上,四壁都是岩石,黑黢黢的,有些地方渗着水。洞不深,也就两丈来深,地面还算平整,干草铺在最里头,挨着墙能挡风。
“今晚就在这儿凑合。“男人蹲在火堆边,拿木棍拨着火,“明天一早走,天黑前能到镇上。“
妇人“嗯“了一声,把薄被展开,铺在干草上,又叠了一部分当枕头,她回头看了阿梨一眼——看了阿宁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丫头,进来躺着,别在风口坐着。“
阿瑞已经钻进洞里了,在被子上挪出一个位置,拍了拍旁边的干草。
“阿姐,这儿。“
她从板车上慢慢挪下来。脚沾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一只粗糙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是爹。他手劲很大,攥着她的胳膊稳得像铁钳子,但没说话,等她站稳了就松开了,转身去洞口守着火。
她慢慢走进洞里,在干草上坐下。阿瑞立刻挨过来,靠着她的胳膊,像一只找着窝的小狗,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攥回自己手里。
“阿姐,“他小声说,“你以后别去山里了。“
“好。“
“我不饿了。“
“好。“
“真的。“他强调了一句,肚子却咕噜响了一声。他愣了一下,脸涨红了,把脸埋进她袖子里,不说话了。
她没戳破他,把手抽出来,搭在他肩膀上。他瘦得硌手,肩胛骨支棱着,隔着衣裳都能摸到形状。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锅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干菜叶子在水面上翻滚。妇人坐在锅边拿勺子搅,火光映着她半边脸,那张脸仍然是灰的、瘦的、疲惫的,但比在板车上时松弛了些。
洞口外头,风越刮越大,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山坳里叫。天彻底暗下来了,灰变成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
御膳房的灶火也是这样噼啪响的。嬷嬷拿火钳夹炭的样子、冰糖末在舌尖的甜、蒸笼白汽里模糊的脸——那些画面闪了一下,就被洞口的寒风刮散了。
她睁开眼。
洞壁上是跳动的火光,阿瑞的呼吸渐渐沉了,攥着她的手却没松。妇人把锅端下来,拿碗盛了汤,先端了一碗递给她。粗瓷碗,豁了个口,汤是清的,几片干菜叶子浮在上头,连个油星都没有。
“丫头,趁热喝。“
她接过来,捧在手里,碗烫,手凉,热气扑在脸上。
洞口的爹背对着他们坐着,肩膀很宽,背影很沉。他在看外头的黑,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
咸的。不知道放了什么,大概是盐粒没化开,有一口嚼到了粗盐粒子,碜牙。但热乎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她捧着碗,一口一口喝。
风还在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