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错位」 (第3/3页)
的怎样都好。
我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想抱住她。
手里的东西也被我忘在脑后,两只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毫无防备地张开双臂。
脚下的步子猛地向前跨出,踉踉跄跄地朝着那柄指着自己的短魔杖扑了上去。
喉咙里那声压抑了数年的名字,带着失语的哽咽直接冲出了嘴角:
「希————」
然而。
轰————!!
沉闷的巨响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
高压的冲击重重打击在我的胸口上上。
胸口的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整个人像是被迎面飞驰的重型货车撞飞,双脚离开地面,不受控制地倒飞了出去。
十米开外的距离眨眼即过。
后背重重砸在连廊尽头的砖墙上,石屑和灰尘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胸骨发出一阵难听的嘎吱声,火辣辣的刺痛顺着神经一路烧进脑子里。
「……咳!」
我顺着石墙滑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冰凉的石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走廊里弥漫着碎石溅起的尘土。
爱丽儿退到了更后方的阴影里,路克手里的细剑依旧指着我,只是握剑的手抖得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
而在他们身前,那个白发的身影依然保持着举杖的姿势,魔杖顶端的白光没有散去,整个人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墨镜后面的视线,正隔着灰尘,戒备地锁定着我。
隔着那副深色大墨镜,我根本看不清她的眼睛,只能看到那根指着我的魔杖连晃都没晃一下,完全就是对待刺客的架势。
嗯.......
我刚才...是被攻击了吧?
被希露菲?
咦?
我被忘了?
我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被血染红的手背发呆。
......
自作自受啊。
我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真是蠢到家了。
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满头白发,眼角带着刀疤,眼神凶恶还毫无征兆地冲着阿斯拉王族的护卫扑过去。
换作任何一个合格的护卫,这一发魔术都是最标准、最正确的应对手段。
她没有直接用岩炮弹轰碎我的脑袋,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可是。
她没认出我。
也是啊。
现在的造型怎么可能认得出来是我啊。
即使没有这些因素,自从我们离别后也过了八年。
人一旦成长,身高也会有很大的改变,所以没办法一眼就认出也是无可奈何。
我想得太过自我中心了。以为既然自己察觉,那么对方应该也会发现。实在太早下定论。
看着那柄依然指着自己的魔杖,胸口的剧痛,反倒远远比不上心底泛起的那阵强烈的失落感。
总算体会到了吗?同样的痛苦。
前世对谈之后才了解,希露菲一直担心着被我忘记这种最糟糕的可能性。
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我都把希露菲当成了一个陌生的男性学长,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真身。
那一整年里,看着迟钝愚笨的我,希露菲每天心里品尝的滋味,大概比我现在挨上这一记重击还要苦涩得多吧。
现在,同样的事情发生到我身上的时候,我才理解到那是怎样痛苦的心情。
她如果忘了我怎么办?如果我说出我是鲁迪乌斯,她却还是半点反应都没有怎么办?
不安、痛苦。
希露菲....
就算知道了还能怎么样?
要是继续赖在这里喊她的名字,只会被当成脑子有问题的疯子刺客,到时候引来学校的保卫队,事情就会彻底闹大,甚至会连累希露菲在爱丽儿身边的立场。
我把掉在身旁的钥匙捡了起来,揣进长袍内侧的口袋。
扶着冰冷的墙,我慢慢站起身来。
转身走向侧面楼梯拐角的前一刻,隔着漫天飘落的灰尘,朝着那个紧握短魔杖的身影看了一眼。
虽然能理解希露菲的动机,但是.....
不受控制的,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眶滑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希露菲。」
★希露菲观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刚才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人突然从拐角冲了出来,身上带着让人汗毛倒竖的凶狠杀气,把路克吓得拔出了佩剑。
作为爱丽儿大人的护卫,我必须保护大人的安全。
在看到对方毫无减速地扑过来的那一刻,我几乎是本能地抬起魔杖,用出了平时练习过无数次的无咏唱冲击波。
魔术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明明击退了那个疑似刺客的男人,抓着魔杖的手却止不住的一直颤抖。
那个人的身影已经顺着侧面的木楼梯下去了,脚步声早就听不见了,可我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疑惑填满胸口。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人挨了我一发魔术,撞在墙上吐了血,不仅没有拔出背后的武器反击,反倒是露出了那种快要哭出来的悲伤眼神?
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在被我轰飞的前一刻,他张开双臂朝着我扑过来,想喊出来的声音是什么?
如果他真的是来刺杀爱丽儿大人的凶徒,为什么在被我打倒之后,连半点反击的意思都没有?
那双绿色的眼睛,为什么这么像.....?
「菲兹!干得好!那家伙绝对是冲着我们来的刺客!」
身旁传来了路克的声音。
路克这家伙平时自诩是阿斯拉的名门骑士,一遇到危险就只知道把事情往最坏的刺客暗杀上面扯,吵得我一阵烦躁。
路克手里的细剑还没收回剑鞘,剑尖依然指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脸色白得难看,脑门上全是一层虚汗。
「路克,先收起武器,在大厅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爱丽儿大人整理好有些凌乱的披肩,眉头皱得很紧。
「这里是魔法大学的教职员楼,外面的警卫防守很严。既然他是从二楼走下来的,身上应该带着报到的凭证。路克,菲兹,跟我去一趟副校长室。」
「对!必须查清楚!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跑到这里来动手!」
路克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快步走向走廊深处那扇挂着副校长室牌子的木门。
刚才那个倒在墙角的身影,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一股糟糕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迈开步子跟在爱丽儿大人身后,脚步不知为何有些飘忽。
★★★
副校长室的门被路克用力推开。
吉纳斯副校长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公文,被这动静弄得停下手里的羽毛笔,抬起头来。
「爱丽儿殿下,路克先生,菲兹同学。请问出什么事了,这么匆忙?」
「吉纳斯副校长,刚才在二楼连廊有个可疑人员袭击我们!......」
路克两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质问着吉纳斯。
得知他是这里刚报道的学生之后,路克又用着焦急的语气要求吉纳斯副校长调出刚才那个人的档案。
吉纳斯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路克先生,拉诺亚魔法大学保持政治中立,每一位新生的详细档案都受魔术公会保密条例保护。哪怕是阿斯拉王室,按校规我也不能随意公开学生的私密资料。」
「副校长先生,阿斯拉王室每年向魔术公会提供大笔赞助,爱丽儿殿下的安危更是关乎两国邦交。」
路克收拢了手指,语气沉了下来。
「爱丽儿大人现在在贵校避难,要是王族的安全出了任何差错,你们魔术公会担得起这个干系吗?我只要确认他的姓名、出身地和推荐人,这总算不上违规吧!」
今天的路克相当失态,一直急躁的对着吉纳斯大吼大叫。
吉纳斯听完路克的话,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爱丽儿大人,随后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低着头的我。
他叹了一口气,拉开身旁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份薄薄的羊皮纸文件递了过来。
「……既然事关爱丽儿殿下的安全,这是那位新生的公开履历。」
路克一把抓过那张羊皮纸,退回到我身边,摊开在我和爱丽儿大人面前。
「让我看看这刺客到底是哪来的底细……」
路克在一旁自言自语地念着。
我站在他身侧,透过镜片,视线落在那张泛黄的纸面上。
卷宗的最上方,清清楚楚地写着几行手写的墨水字迹。
在看到那张纸的时候,我才知道刚才那强烈的既视感从何而来。
——
姓名: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别号:破坏手、霜星
出身地:阿斯拉王国 菲托亚领地 布耶纳村
级别:水圣级魔术师
特技:无咏唱攻击魔术、治愈魔术。
履历:北方大地 知名高阶魔物清剿者(战绩:单人讨伐S级魔物、辅助队伍零伤亡......)
……
记忆里那张温柔的脸孔不断扭曲变换,最终与刚才看到的悲伤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不。
不会吧?
那真的....是鲁迪吗?
信息中的名字和出身,都表明他就是鲁迪乌斯没错。
记忆里的鲁迪,留着一头软乎乎的茶色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在布耶纳村的麦田里牵着我的手,温柔得连大声说话都很少见。
刚才走廊上的那个人呢?像老人一样的枯萎发色,凶狠的疤痕,那种比我击败过的杀手还要强烈的危险的感觉.....
这两张脸怎么看都差得太远了。
可是……
回想起来,刚才他撞在墙上抬起头的时候。
那是双绿色的眼睛。
还有他左眼角下方,那颗和保罗叔叔如出一辙的小小泪痣。
连嘴唇颤动着想要说话的神态,都和当年在树下教我魔术的那个男孩一模一样。
他在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
快模仿他的嘴型想想。
「希、露、菲?」
我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绝非什么巧合。
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那真的是鲁迪。
我所爱慕的那个青梅竹马。
……欸?
也就是说,刚才在走廊上……
我亲手用无咏唱魔术……把好不容易见到的鲁迪给打飞了……?
现在想起来,他刚才张开双臂朝我冲过来的样子……
那根本就不是要拔剑杀人的姿势。
那副动作,难道是想抱住我?
所以说,鲁迪从那场灾害中幸存,随后来到了魔法大学,好不容易再次遇到我,却被我拒绝了吗?
鲁迪能一眼认出变化之后的我,我却....?
呜——
肚子,仿佛被揪住一样,发出剧烈的疼痛。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路克盯着那张纸,眉头拧成了死结。
「保罗大伯当年放弃继承权出走后生下的长子……十三岁就能单人讨伐S级魔物,甚至精通无咏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以一身凶煞战力潜入拉诺亚……」
路克把羊皮纸拍在桌上,转头看向爱丽儿大人。
「殿下,这绝不寻常。保罗那一脉早已被诺托斯宗家除名,此........继承权来清算我.....可能是.....士宰相雇佣————,——————」
声音逐渐远去,路克分析的话语变得模糊难辨。
我死死咬住下嘴唇,嘴里泛起一股咸味。
不能哭出声音来。
绝对不能在路克和副校长面前哭出声来。
眼眶发烫,两股热流顺着眼角滑下来,全落在墨镜后面的面颊上。
我低下头,把整张脸缩进厚厚的斗篷阴影里,任由眼泪把内衬浸透。
对不起……鲁迪……对不起……
★★★
回到爱丽儿大人的私人会客室,厚木门咔哒一声反锁上的当下。
我感觉两腿的力气被抽离,整个人脱力地跪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菲兹?!」
爱丽儿大人吃了一惊,赶紧走上前来想要扶我。
我已经....无法再逞强下去了。
手忙脚乱地脸上的深色大墨镜摘下来扔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着爱丽儿大人的裙角,放声大哭起来。
「爱丽儿大人……呜呜……不是刺客……他.....不是刺客啊……!」
为什么会在那种糟糕的时刻重逢呢。
为什么我不能好好看清楚了再出手呢。
为什么我没认出鲁迪呢。
心里的悔恨交织,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视线全被水汽遮住。
「他是鲁迪……他是鲁迪乌斯啊!是我跟您提过好多次的那个鲁迪啊!他是我的青梅竹马啊呜呜呜……!」
我好怕。
我不想被他讨厌。
我不是故意的。
站在门边的路克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立刻又翻了上来。
「菲兹,你先冷静点。我知道你找了他很多年,可这三年他在兵荒马乱的北方经历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大流士在阿斯拉权倾朝野,万一他被阿斯拉王都用重金或者家人的性命要挟收买了呢?刚才在走廊上,他对我的杀意可是切切实实存在的,你刚才也看到了!」
「如果鲁迪真要暗杀你,以他刚才的实力,在拐角处你根本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我从地毯上抬起头,红着眼睛冲路克喊了出来。
「而且他被我的魔术轰中撞在墙上之后,连一点反击的意图都没有!他受了伤……他看着我的眼神,分明快要哭出来了啊!」
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用这么激烈的态度反驳路克。
路克被我吼得退了半步,张着嘴发愣,大概是从没见过我这副模样。
爱丽儿大人的手放了下来。
「好了,你们两个都冷静些。」
她单膝跪在地毯上,伸出双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用随身的丝绸手帕擦拭着我脸上的眼泪。
「菲兹,不,希露菲,你确定他是你在布耶纳村的那个鲁迪乌斯吗?」
「我确定……呜……名字、出身地、还有眼角的那颗泪痣……全都是鲁迪!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鲁迪了!」
我抽泣着,把头埋在爱丽儿大人的膝盖上,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
「我刚才……亲手用魔术把他打飞了……我该怎么办啊爱丽儿大人……他会不会恨我……他会不会再也不理我了呜呜呜……」
一想到鲁迪离开前那个流着泪的眼神,心口就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他在外面到底吃了多少苦,才会把头发熬成那种颜色,脸上才会留下那么深的伤痕?
好不容易穿过暴风雪走到这里,结果见到的第一面,就是被我用魔术重重打了一记。
我明明在心里发过誓,等再见到鲁迪的时候,一定要挡在他前面保护他,绝对不再让他受一点伤。
结果到头来,伤他最深的人居然是我自己。
「爱丽儿大人,不能由着她胡来!」
路克在旁边走来走去,神色烦躁。
「就算他真的是菲兹认识的那个人,这三年他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菲兹如果贸然跑去相认,被他利用了怎么办?我们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你不是不知道!」
「路克,我说过了,安静。」
爱丽儿大人的语气加重了一些。
路克咬了咬牙,终于闭上了嘴,抱起双臂靠在门板上。
爱丽儿大人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静地听着我断断续续的哭诉,过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我的肩膀让我抬起头来。
「菲兹,看着我。」
我吸着鼻子,红肿的眼睛对上爱丽儿大人认真的眼神。
「如果他真的是冲着暗杀路克或者我来的,以他档案中足以单挑S级魔物的魔术水准,在走廊狭窄的地形里,你们谁也挡不住他。」
啊,刚才好像在档案里看到了,鲁迪现在拥有能够单挑迷宫头目的实力。
对于这个信息我深信不疑。
该说是因为强大所以才是鲁迪,还是说因为是鲁迪所以才能这样理所应当的强大呢?
我分不清,我现在好混乱。
「可他在被你打中之后,不仅没有反击,反而流着泪离开了。」
爱丽儿大人抚摸着我的手很温暖,让我失控的情绪逐渐平复。
「只是,路克的顾虑也不全无道理。」
「我们身处流亡的局势里,任何一点微小的疏忽都会让我们万劫不复。我们必须确认他的立场。」
「爱丽儿大人……您的意思是……」
「去见他吧,以菲兹的身份。」
这是什么意思?
爱丽儿大人从地上捡起那副墨镜,重新递到我的手里。
「在我的情报网彻底查清他这几年的活动轨迹之前,你不能以『希露菲』的身份公开与他相认。你要继续扮演『无言的菲兹』,以学长和学生会护卫的身份,去接触他、审查他、确认他的真实立场。」
「只是……如果他是敌人,菲兹,你明白大局的含义。」
我低头看着手里冰凉的墨镜。
镜片上映出我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
明明知道爱丽儿大人的决策是合情合理的,为什么我还会这么痛苦呢?
不能以希露菲的身份去接触他,去表明自己的心意......
「他绝对不是敌人……我向您保证,鲁迪绝对不会伤害我们的!」
不管怎么说,我自始至终都相信着记忆里的鲁迪。
我把墨镜重新戴在脸上,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掉眼角残留的泪水。
「好,那么接下来,你听我说。」
爱丽儿大人露出微笑。
不管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他,就算只能戴着这副难看的墨镜装作学长……
我好想立刻去见他。
我好想去确认他的伤势,我好想当面跟他说对不起。
哪怕被他冷淡对待,哪怕被他当成陌生人,我也绝对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待在那个冰冷的角落里了。
失去了爸爸、失去了妈妈....我已经不想再失去鲁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