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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错位」

    第8章 「错位」 (第2/3页)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吉纳斯坐在椅子上,盯着我的手掌看了足足两秒钟,随后呼出一口气,伸手拉开了右手边最上层的抽屉。

    从抽屉里取出的,是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厚羊皮纸卷宗。

    看那份档案的磨损程度,显然不是刚才临时起意从文书堆里找出来的。

    这家伙大概从几个月前收到我的动向时起,就把特待生的席位提前留好了。

    老练的行政官僚办起事来,确实比那些只会按部就班的下层职员要有前瞻性得多。

    「非常精湛的操控力。看来传闻非虚,不如说,甚至远超我的预期。」

    吉纳斯拿起桌上的金属私章,在档案下方的几处空白处用力盖下红色的印记。

    他把一份深蓝色的硬皮手册、一枚刻着学院徽记的银质胸针,以及一把挂着编号的黄铜钥匙推到了我面前。

    「根据测试结果,鲁迪乌斯先生完全具备免试入读本校特别生资格的所有条件。」

    「学费全免,日常课程免修。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自由选择是否参加公开课,也可以随时使用图书馆和修练室的设施。」

    吉纳斯推了推镜架,嘴里报出一长串规矩。

    有关魔术公会成员啦,校内规章制度之类的东西。

    这待遇简直跟前世那些拿着全额津贴、不用打卡上班的特聘研究员没什么区别。

    说白了就是互利互惠。学校花点小钱借我的名头在外面撑场面,我借着特待生的皮在城里到处跑,谁也不吃亏。

    不过无所谓,反正对我来说,整个魔法大学就是一个巨型研究室而已。

    七年内提交一项研究成果?

    早在几年前我就已经把无咏唱的系统化理论打包寄到了他的案头,真要算起来,我连毕业论文的指标都提前预支完毕了。

    「非常合理的制度。感谢副校长大人的关照。」

    「另外,考虑到特别生的特殊立场,宿舍区二楼为你安排了一间单人宿舍。这是房门钥匙,日常起居会有专人负责打扫走廊,其余事务你可以自行安排。」

    客套的交代到此为止。

    该办的手续已经办妥,没有继续在办公室里逗留的必要。

    我再次行了一礼,转身拉开房门,迈步走进了外面的走廊。

    「那么,我就不打扰副校长大人处理政务了。」

    「祝你在拉诺亚度过充实的时光,鲁迪乌斯先生。」

    ★★★

    副校长室的木门在身后闭合,铜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嗯,是一把钥匙一本手册,还有一枚沉甸甸的特别生银质胸针。

    好像就没有了。至于校服,要去校园后勤部买。

    转移前在罗亚领地写下的那份手稿,时隔多年总算换回了实在的便利。

    我把钥匙和手册收进长袍内侧的口袋,顺着走廊朝通往特别宿舍区的楼梯口走下二楼的办公区。

    一楼大厅里依然安静,只有两三个教职员抱着成叠的文书在走廊上穿行。

    穿过教职员楼的侧门,眼前是一条连接着主教学楼与后方宿舍区的室外石板连廊。

    连廊两侧竖着两人合抱粗的抗魔砖立柱,头顶搭着木质顶棚。

    虽然现在是拉诺亚最寒冷的时候,但是得益于优秀的设计,外头的寒风被石柱挡了大半。

    我一边顺着连廊往前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致。

    两旁的石壁由结实的抗魔砖砌成,窗户外头透进来的天光照在走廊里,把地面切成明暗交错的方块。

    走在这条通道上,周围的景象不断撞进视线里。

    前方的告示栏、拐角处摆放的石雕花盆、通往图书楼的侧门……

    视线扫过这些物件的瞬间,脑子里忽然泛起一阵奇怪的熟悉感。

    那些画面不请自来地在眼前晃动。

    在那个早已死去的旧时间线里,我在这所学校里生活了太久。

    前世的我在这里安顿下来,在这里娶妻生子,在这里为了研究各种魔术耗费了数不清的日夜。

    走过一间空置的研究室门前时。

    『师傅!快看啊!这个人偶的膝关节我终于用土魔术做出来了!』

    札诺巴那张戴着圆框眼镜的长脸在脑海里晃了一下,手里捧着没有涂装的半成品人偶,笑得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我停下脚步,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青天白日的大街上居然能冒出幻听,看来我这脑子确实被这几个月的奔波折腾得够呛。

    我摇了摇头,继续迈步往前走。

    路过通往藏书楼的分岔口时,耳边又冒出另一道带着傲慢语调的年轻嗓音:

    『我可是天才,这种程度的魔法阵只要看一眼就能改良!你那点粗糙的术式早就过时了!』

    克里夫双手叉腰,扬着下巴瞪着我的模样在眼前闪过。

    接着是更多乱七八糟的声音,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Grand maSter……这个字,我写得对吗?』

    那是茱莉有些怯生生的细小声音。

    『喵!今天的肉块全是硬筋喵!』

    『多嚼嚼才长力气的说。』

    莉妮亚和普露塞娜那两个兽族小太妹蹲在长椅上抢肉吃的吵闹声。

    甚至还有爱夏抱着账本站在门口数落我的动静。

    『哥哥,这个月工坊的开销又超支了哦,再这样大手大脚下去,全家人都要跟着你去喝西北风了!』

    「……」

    明明是独自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学校连廊里,脑子里却塞满了十几个人的吵闹声。

    走在这栋建筑里,就像是在参观一座由死人记忆搭建起来的陈列馆一样,到处都是以前留下的痕迹。

    说不上是难受还是不适,只是觉得胸口有些发堵。

    那些声音虽然吵闹,好歹带着些让人怀念的温度,权当是自己上了年纪之后的大脑回光返照吧。

    「唔!好冷……」

    走上连廊的一刻,四周的空气明显冷了下来。

    这里是连接主教学楼与特别宿舍区的长通道,由于两侧开着大面积的采光拱窗,石板地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硬冰壳。

    我的靴底踩在冰壳上,发出细碎清脆的咯吱声。

    顺着走廊往前走了十几步,视线触及前方那个特定的拐角时。

    「————」

    周围原本若隐若现的校园日常杂音,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断。

    耳朵里只剩下一阵高亢刺耳的鸣响。

    前方的拐角立着两根粗苯的方石柱,砖墙上有一块凹陷下去的破损痕迹。

    看着那块破损的砖面,脑海里的景象骤然变了样。

    如果说洛琪希当年死于魔石病是我人生中第一场噩梦的开端。

    眼前这个地方,就是希露菲走向万劫不复的第二场噩梦的起点。

    『鲁迪……我爱你哦……』

    『怎么突然说这个……希露菲?』

    『……没什么,只是想说而已。』

    希露菲流着泪伏在我的背上。

    ......

    【我决定去追希露菲。】

    【试着在魔法大学收集情报之后,得知希露菲好像已经跟随爱丽儿动身前往阿斯兰王国。】

    【明明离毕业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为什么他们会这么突然就采取行动?】

    『快说!爱丽儿他们到底去哪了!!』

    『放.....放开我!我只听说路克大人非常兴奋的逢人就说神明启示什么的,和爱丽儿大人谈话后,前几天就带着菲兹前辈动身去阿斯拉了!』

    『什么......?』

    .......

    【我总抵达阿斯拉王国,但麻烦的是国境拒绝让我入境。】

    【被米里斯教团通缉的我,在阿斯拉王国似乎也被当做罪犯看待。】

    『米里斯的重罪通缉犯,不准入境阿斯拉!放箭!』

    『该死……土堡(Earth FOrtreSS)!』

    .......

    【我被抓进了地牢,有个只有外表神似保罗,自称皮列蒙的男人口出恶言羞辱我。】

    『保罗那废物的儿子,就在这里老实呆着吧。』

    『皮列蒙……放我出去!快阻止他们!政变绝对会失败的!希露菲会死的!』

    『失败?我优秀的儿子路克可是亲耳聆听了神明的启示!爱丽儿大人的胜利已成定局!诺托斯家即将迈向王国的顶点!』

    ......

    【爱丽儿毫无任何计划,就想同时杀掉第一、第二王子,结果正好被当时招揽为剑客的水神以及北帝两人拦阻,手下全灭,爱丽儿本人被逮,据说会在日后处刑。】

    【手下全灭。】

    【全灭……】

    【希露菲呢……?】

    『处死逆贼!把这妖精的尸体吊起来!』

    『住手……住手啊你们这群混蛋!希露菲……希露菲啊啊啊啊啊——!!』

    【这种国家,干脆毁灭算了。】

    .....

    【人神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好恨,好恨那家伙。】

    『哎呀~政变全灭了呢~辛苦啦鲁迪乌斯君~』

    『人神……人神啊啊啊啊啊!!』

    ……

    这地方真是待得让人烦躁。

    稍微晃了晃脑袋,我迈开步子,准备从这个直角拐角拐过去,顺着连廊尽快去特别宿舍区把行李放下。

    现在可没有多余的闲工夫停在路中间回味那些烂在泥里的前世破事。

    声音在大脑深处不断碰撞、重叠。

    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这一切惨剧的罪魁祸首,除了躲在背后操控一切的人神,以及当年最糟糕的自己……

    那个盲信所谓神谕、自以为是地把希露菲推向断头台的家伙,就是——

    「哈哈,下周的约会就定在西街的甜品店吧。毕竟我只有两只手,要是带了三个人出门,不就会有人落单了吗?」

    「讨厌啦,路克大人总是说这种话!」

    「就是说啊,明明上周还答应只陪我一个人的……」

    偏偏就在我的靴尖刚要踏过拐角石柱的那一刹那,墙壁另一侧毫无预兆地传来了声音。

    那是年轻男人的说话声。

    语调听起来轻佻得很,尾音上扬,还夹杂着两个女学生细碎娇嗔的笑声。

    大白天的在学校走廊里大摇大摆地跟两个女生聊这种低级台词,这家伙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听起来活像前世那些在廉价恋爱游戏里到处乱晃、自我感觉良好的轻浮龙套。

    话说回来……

    这个声音的调子,还有那种带着鼻音的轻浮拖音,我听着说不出的耳熟。

    没等我的脑子把这股熟悉感和具体的人名对上号,对面的脚步声已经转了过来。

    拐角很窄。

    两边的人走得都有些急,视野又被粗笨的方形石拱柱挡得严严实实。

    下一刻,我的肩膀和对方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哎哟!」

    对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因为撞击的力道往后晃了半步。

    我倒是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喂!没长眼睛吗?走路不知道看——」

    对面的人站稳脚跟,一边揉着被撞疼的肩膀,一边皱着眉头骂骂咧咧地抬起头来。

    我也跟着把视线从地面移到了他的脸上。

    那一头往后梳得整整齐齐的褐色短发、深邃立体的五官轮廓,还有那张带着几分傲慢的年轻面孔,直接撞进了我的视线里。

    长得跟保罗那家伙简直有六七分相似。

    路克·诺托斯·格雷拉特。

    ……哈。

    脑子里原本已经压下去的那些声音,在这一瞬间再度炸开。

    就是这家伙。

    在前世,就是眼前这个正搂着女学生嬉皮笑脸的轻浮少爷,自以为是地听信了所谓神明赐予的狗屁启示,在魔法大学里煽动爱丽儿提前发动政变。

    就是这个盲信神谕的蠢货,把根本没有做好完全准备的爱丽儿和希露菲一股脑推进了阿斯拉王都的绞肉机里。

    最后弄得全员惨死,希露菲更是断了一条手臂、身上被砍得七零八落,像垃圾一样被吊在刑场示众。

    而现在。

    这个把别人的人生推进地狱里的罪魁祸首,正活蹦乱跳地站在我面前,身上穿着体面的贵族制服,嘴里还挂着轻佻的约会台词。

    你凭什么能笑得这么开心?

    凭什么所有人都死透了,你却能在这里像个无事发生的大少爷一样快活?

    一股戾气猛地窜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浑身的杀意就已经失控漏了出去。

    无意识的情况下,原本结在石板地面上的薄冰发出细密清脆的开裂声,咔嚓咔嚓地顺着我的脚底向四周蔓延。

    站在对面的路克原本还挂着骂人的脸色,被我身上的杀气当头撞上的那一刻,整张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里骂人的话直接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漏气般的抽噎。

    两只眼睛瞪得眼角都要裂开,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双腿发软,整个人颤抖不已。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贵族女学生更是吓得连尖叫都发不出来,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石板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巴。

    路克那双眼睛直勾勾瞪着我,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变了调的音节。

    「刺……刺客?!!」

    他慌乱地伸出右手,一把拔出了腰间挂着的那柄佩剑。

    剑刃出鞘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一边握着剑尖乱晃的长剑指向我,一边手脚并用地踉跄着朝后方连退了四五步,后背重重撞在了走廊另一侧的石柱上。

    看着他那副吓得快要尿裤子的狼狈模样,我手心里的冰冷感觉越来越浓。

    连剑都握不稳的废物。

    就凭你这种货色,在前世也敢自称守护骑士,也敢把希露菲带去阿斯拉送死?

    我要是现在在这里把你脖子拧断,是不是就能替未来的所有人省去一大堆麻烦?

    就在手掌快要从袖口里探出去的当口,另一道低沉平缓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路克·诺托斯·格雷拉特。那个人无关紧要。以他现在的实力和地位,还不足以对大局产生决定性的影响,放着不管就行。』

    奥尔斯帝德大人的话。

    那阵不带任何温度的话语,像是一勺冰水当头浇了下来。

    ……啧。

    差点搞砸了。

    理智总算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硬生生扯了回来。

    现在的路克不过是个满脑子只有女人的轻浮少爷,这辈子甚至连人神的影子都还没摸着。

    在魔法大学的走廊里因为上辈子的账当场拧断他的脖子,除了把我自己变成全校通缉的杀人犯、把奥尔斯帝德大人的长期计划全盘砸烂之外,起不到半点实际用处。

    为了碾死一只无足轻重的臭虫,把正事全给耽搁了,那才是蠢到家的行为。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周身那些失杀气强行压回去。

    我松开袖子里攥紧的拳头,把迈出去的半步收了回来,视线重新移到靠在石柱上直打哆嗦的青年身上。

    看着他这副随时要瘫下去的模样,我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

    好歹顶着格雷拉特的姓氏,佩剑看着也是阿斯拉高级工坊里出来的名贵货色,结果光是被杀意正面压了一下,就吓得连握剑的力道都散了个干净。

    要是真放在北方荒野或者魔大陆的烂泥地里,这种反应速度早就被魔物拆成几块碎肉了。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贵族女学生更是干脆,直接缩在走廊阴影处抱成一团,连站起来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

    我没有开口说话。

    反正杀气已经收敛干净,只要等这家伙稍微缓过神来,我侧身绕过拐角走人就是了。现在要是多嘴去解释两句,只怕会被当成杀人前的挑衅。

    .....

    等等,如果路克确实在这里,那——

    走廊后方传来了急促清脆的脚步声。

    先转过拐角的是一头显眼的金色长发。

    少女身上穿着裁剪合身的新生制服,外面披着质地讲究的短斗篷,整齐的编发垂在肩侧。

    阿斯拉王国的第二公主,爱丽儿·阿涅摩伊·阿斯拉。

    她看到拔剑靠在石柱上的路克,原本端庄的步子立刻停了下来,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而在爱丽儿身侧,另一道身影几乎是在脚步声响起的同一刻便有了动作。

    那道身法相当敏捷。

    身穿中性长袍的身影闪身越过了路克的身侧,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泥带水,径直挡在了爱丽儿与路克的正前方。

    对方右手抬起,一柄只有小臂长短的精巧短魔杖稳稳指向了我的面门。

    短魔杖的顶端泛起一层微弱的红光,架势摆得很严密,把后方王族的所有死角都遮挡得密不透风。

    作为学校里的学生护卫来说,这套防卫动作称得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只是——

    一头利落干净的纯白色短发。

    脸上架着一副遮住大半张脸的深色大墨镜。

    从发丝里探出来的,是一对属于长耳族的细长尖耳。

    身形纤细单薄,即便套着略显宽松的男装长袍,依然能看出骨架的娇小。

    和在布耶纳村的造型不同,眼前的人正是我相处过无数日夜,最熟悉的模样。

    所有的算计与理智,在这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的刹那,全部被冲得干干净净。

    『嗯……嗯……没错,我是希露菲叶特。是布耶纳村的……希露菲叶特。』

    不是尸体。

    『为了能让鲁迪一直喜欢我,我也得努力才行。』

    她就活生生地站在距离我不到五步远的地方,胸口还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鲁迪要给我什么惊喜呢~』

    希露菲。

    『鲁迪?鲁迪?』

    是活着的希露菲。

    『我爱你。』

    三年了。

    在魔大陆的荒野上每走一步都在担惊受怕,在北方的雪原上每天都在害怕听到死讯,无数个夜里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梦见她躺在血泊里的模样。

    她真的还活着。

    眼眶在一瞬间发烫得厉害,视线模糊了起来。

    前世犯下的那些错、那些没能赶上的遗憾,在看到这个完好无损的身影时,终于一口气涌出来。

    路克和爱丽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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