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坦率的歉意」 (第1/3页)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在罗森堡待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几乎把城外周边能接到的中高阶讨伐委托扫了个遍,顺便也在本地的冒险者圈子里彻底坐实了那个叫「霜星」的名号。
每天的日子过得规律且单调。
清晨出门晨跑锻炼,回到旅馆后,开始做俯卧撑和负重深蹲,等全身的肌肉开始品尝美味的乳酸之后,再用粗石棍在狭窄的房间空地上练习突刺和下劈,然后出门接取委托,傍晚回城结算,晚上躲在旅馆房间里拿着炭笔给画像补色。
推开罗森堡公会总部的双扇大门,里面的景色和气味我已经懒得描述了,总之大厅里一如既往地吵闹。
我背着缠满厚粗布的白龙牙,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向设立在二楼楼梯拐角处的第三号专属信箱。
值班的年轻柜员看到我过来,熟练地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记录簿。
「早上好,鲁迪乌斯先生。今天还是来检查信箱吗?」
「嗯,早上好。请问有收到什么有价值的回执吗?」
柜员拿过挂在旁边的备用钥匙,打开了标着三号的铁皮信箱,从里面取出了厚厚一沓信件。
我站在柜台前,一张张快速翻阅起来。
大部分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假情报。
有些是某些落魄佣兵为了骗取赏金,随便在信上写着某个村子里有个金发女人,结果连发型都对不上;有些则是把普通的森林长耳族当成了画上的希露菲。
公会的审查人员已经在这些信件上盖了未通过的红色印章。
翻到最后一张,依然没有母亲或者希露菲的下落。
「看来今天也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呢。」
柜员有些抱歉地看着我。
「没关系,找人本来就是个碰运气的长线活。麻烦把昨天抄录好的那批新画像拿给我吧。」
在北方找人就像在暴风雪里捞针一样难,两个月没有消息本来就在预料之中。
「鲁迪乌斯先生,这是工坊这个月抄录出来的新批次,一共一百张,全都盖好公会的正式钢印了。」
柜员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抱出了一大叠用捆扎整齐的羊皮纸。
「辛苦了,这部分的手续费直接从我的魔石抵押金里扣除就行。」
纸张沉甸甸的,上面盖着公会的正式钢印。
才一百张吗.....
没办法,毕竟这个世界没有印刷技术,这些画像只能靠画家抄录,而且成本奇高。
这几张纸就花了我整整十个金币,可谓是大出血。
但是画像的质量可以说相当不错,而且画像总比文字的要醒目许多,应该比前世那种只靠口传的方式效率要高很多。
我把画像抱在怀里,调整了一下脸部肌肉,挂起那副练得最熟练的温和笑容,走回一楼大厅开始挨桌分发。
当然,在公会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并不是遇到的所有人都会很友善地面对我的请求。
有些脾气比较差的可能当场就冷着脸拒绝了,更有一些平时就看不惯我接高阶委托的家伙,丢下两句骂骂咧咧的话就转身离开。
我对这些冷嘲热讽倒是完全没什么感觉。
反正两辈子加起来我都活了一百多年了,被不认识的陌生人骂两句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对我来说根本无关痛痒。
不过,有一类人我无法无视他们的羞辱就对了。
比如现在这个人。
我捧着一叠刚刚画好的画像走到大厅靠边的一张圆桌旁。
桌上散着几个空酒瓶和骨头渣,一个满脸胡茬、浑身酒臭的壮汉正趴在桌上,两只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手里的几枚铜币,嘴里不停地骂着脏话。
看来不仅是个醉鬼,还是个赌徒啊。
我走上前,把一张画像递过去,脸上挂着习惯性的微笑。
「打扰一下,请问您在周边的商道上见过画像里的两位女性吗?」
醉汉猛地一挥手,粗暴地把画纸打飞到一旁。
「哈?小鬼,拿张破纸在老子眼前晃什么晃?没长眼睛吗!没看到老子正烦着呢,滚一边去!」
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带着刺鼻的麦酒酸气。
地上的画纸飘在满是泥水的地板边缘。
对于这种程度的喝骂,我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泛不起来。
在魔大陆那会儿被各种魔族和盗贼指着鼻子骂的次数多了去了,跟前世那些躲在屏幕后面打字的键盘侠比起来,这种当面的无能狂怒简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我不打算跟一个输红了眼的烂酒鬼计较,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画像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不好意思,打扰您的兴致了。」
我直起身,微微欠了欠身,准备转身走向下一张桌子。
「喂!站住!」
身后传来椅子被粗暴推开的刺耳摩擦声。
醉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把揪住我长袍的后领,身上的劣质烟草味冲得人直犯恶心。
他低头瞪着我的笑脸,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剧烈抽动。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笑嘻嘻的,看不起老子是不是?阿斯拉来的小白脸,顶着张死人脸装什么大爷!」
在北方这种粗人扎堆的地方,这种毫无波澜的礼貌在他们眼里似乎会被当成无声的嘲弄。
醉汉一把从我手里抢过那张画像,扔在脚下,用沾着烂泥的靴子狠狠碾了上去。
「老子让你走了吗?!让我看看这破纸上画的到底是什么见鬼的玩意儿……」
他低头眯起充血的眼睛,借着昏暗的火光打量着画纸上的塞妮丝。
几秒钟后,他嘴角咧开一抹恶心的下流弧度。
「哈!金发的娘们?画得还挺骚啊。怎么,是你相好吗?要是让老子在野外逮到,先扒光了按在雪地里玩上三——」
「……」
周围原本吵闹的声音好像在一瞬间稍微低了下去。
我低头看着被烂泥靴子踩得变形的画纸,脑子里开始有些走神。
我有的时候真的很想不明白。
明明在这个公会的人已经没多少人没听过我的名字才对,我的实力也是有目共睹的。
力量的差距摆在那里,为什么总是有些人会故意跳出来找我家人的茬呢?
该怎么说呢,简直像是有着某种意志在背后推动一样。
这种固定的行动,简直和前世轻小说里按部就班登场的三流反派,或者冒险游戏里只会按设定路线撞上来的敌对NPC没什么区别嘛。
脑子稍微正常一点的人都知道要对实力强大的人抱有一点敬畏,再不济也就是选择直接避开。
这人的脑子没坏掉吗?
……哦对了,这是个喝得神志不清的醉汉啊。
那看来就另当别论了。
骂我无所谓,但是羞辱塞妮丝她们,会让我觉得很困扰的。
所以……
砰!!!!
不需要什么废话,我单手扣住醉汉的面门,连人带头狠狠砸穿了眼前的实木酒桌。
实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换做前世同时期的我,我可能不会和这种人产生什么交流。
为了不和他人产生冲突,面对这种挑衅也是笑脸相迎。
我并没有什么想批判过去自己的做法的意思,毕竟当时也是各种因素推动着我往哪个方向走。
只是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心态,自然也要有不同的做法。
我是来扮演好人的,不是来扮演弱者的。
所以我判断,我应该这么做。
醉汉的鼻孔冒出两道鲜血,混着木刺的血沫从他嘴里喷出来,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呜咽。
我维持着脸上的微笑,揪着他后脑勺的油腻头发,慢条斯理地把他那张混着血和口水的脸从碎木坑里提了起来。
「哎呀,这位先生,怎么这么不小心摔倒了呢?地上很滑,我来扶您一下吧。」
看到我的动作,醉汉那张通红的脸终于浮现出一丝惊恐。
我的右手再次发力,抓着他的后脑,朝着桌面上完好的另一角重重砸了下去。
砰!!!!
比刚才更加沉重的撞击声在大厅里炸开,整张厚重的长桌被这一击硬生生砸塌了半边。
哎呀,有点用力过猛了吗?早知道刚才往地板上砸了。
我松开手,任由那具瘫软的身体像烂泥一样挂在断裂的木板上。
甩了甩手上沾到的几滴血沫,我微笑着俯下身。
「哎呀,真是不小心,我的手好像有它自己的想法呢。」
我揪起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提了起来。
「家母的画像可不是给您的靴子垫底的。能否请您跪着把纸擦干净,并诚恳地道个歉呢?否则……我会非常、非常困扰的哦。」
「小崽子....你.....」
.....这家伙怎么和佐尔坦一样嘴硬啊,难道小角色的底层运行逻辑都是一致的吗?到底是什么东西给予他们勇气的?
好啦......接下来是用拳头还是用脚呢?
就在我准备用治愈魔术治好他,然后再进一步加大下手的力道时,一只长着老茧的手掌从侧后方拍在了我的肩膀上。
伴随而来的是一声听起来很平静的女声。
「小哥,差不多就好了吧?这家伙确实很混蛋,不过闹出人命就得不偿失了。」
好熟悉的声音.....
我猛地回过头。
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我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浅褐色的皮肤,一头扎在脑后的雷鬼辫,结实宽厚的肩膀上套着半身轻甲。
身上穿著护胸和护手,尽管这些算是比较轻便的装备,但是还是给人一种战士的感觉。
「苏珊娜……?」
脑子里的记忆瞬间跳了出来,这个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站在我身后的女剑士挑了挑眉毛,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
「嗯?小哥,你认识我?」
糟糕。
原本我还以为,既然自己重新走上了北方大地的这条路线,大概率会在这座城市里撞上以前那些熟悉的面孔。
结果两个月过去了,我连反击之箭(COUnter ArrOW)小队,或者佐尔达特等人的一根头发都没瞧见过。
看来因为我自己提早出发,加上中途在各处耽搁的时间不同,历史的齿轮终究是发生了不小的偏移。
他们大概率是去了别的城镇,要不然就是路线完全错开了。
如果没什么变故,大概这辈子都不会遇见了吧。
龙神大人说过,不能小看蝴蝶效应的强大,尤其是我这种命运力强大的个体。
没有遇到其实也没什么,顶多是有点遗憾吧。
但是我完全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情形下重新见面。
我猛然回神,脸上面具般的微笑迅速重新挂好,抓了抓后脑勺。
「……哦!嗯,是啊,之前在别的城镇做冒险者的时候有听过您的名字。」
苏珊娜没有在这件小事上深究,抱起双臂朝地上的醉汉扬了扬下巴。
「是这样啊……先不说这个,小哥,差不多就好了吧?这家伙确实很混蛋,不过闹出人命就得不偿失了。」
「啊,是呢,谢谢你的提醒。」
我顺理成章地收回了踩在醉汉背上的脚。
回过头,地上的男人满脸是血,正缩在碎木头堆里发抖。
我随手抬起右手,掌心泛起一层柔和的绿光。
无咏唱中级治愈术的光芒瞬间笼罩了他的头部。
塌陷的鼻梁骨和撕裂的皮肉重新接合平整,除了满脸干涸的血迹,刚才那些致命的外伤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细小声音说了一句。
「下次再敢踩家母的画像,我就把你的脖子拧断塞进你的胃里哦。」
说完,我站起身,右脚随意地向前一送。
两百磅重的壮汉像个破布袋一样贴着地面滑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开公会的百叶大门,一路滚进了外面泥泞冰冷的雪坑里。
周围看热闹的冒险者们依旧鸦雀无声。
做完这些,我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颗成色不错的魔石,走到柜台前,放在吓呆了的侍应生面前。
「这块魔石应该足够赔偿损坏的长桌与清理地板的费用了,麻烦您待会儿找人收拾一下。」
侍应生忙不迭地把魔石抓进手里连连点头。
随后,我转过身,面向大厅里那几十双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
我举起双手,客客气气地朝着四周拱了拱手。
「各位,刚才稍微有些失态,打扰了大伙喝酒的兴致。为了表示歉意,今晚大厅里所有人的酒钱全部由我来买单,大家请随意享用。」
下一秒,整个大厅彻底沸腾起来。
「哦哦哦哦哦!!!」
「老板!给老子倒满最大的那桶麦酒!」
「这白发小哥讲究啊!够痛快!」
「吹口哨!快给金主大爷吹口哨!」
拍桌子的声音和刺耳的口哨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花点小钱摆平一场潜在的违规追责,顺便还能赚一波声望,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很划算。
我捡起地上那张被踩脏的画像,用袖子仔细擦掉上面的泥灰。
咦?苏珊娜在这?
那也就是说……
我将目光转向大厅中央的长桌。
果然,是反击之箭(COUnter ArrOW)。
顺着长桌看过去,穿着红色法袍的提摩西,沉默寡言的密米尔与帕特里斯。
兜兜转转,竟然还是遇到他们了吗?
视线最后落在了那个坐在长椅边缘、正把长弓靠在桌旁的少女身上。
「……」
啊,是摆着一副臭脸的莎拉。
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眉头拧得死紧,那双眼睛正冷冷地瞪着我。
居然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相遇,真是糟糕的重逢啊。
……看来在这个少女眼里,我的印象分已经跌破地心了呢。
当着我的面,她毫不客气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翻了个白眼把脸扭向另一侧。
★★★
我抱着整理好的画像,迈步走向反击之箭所在的长桌。
走到桌边,我收敛起脸上的多余表情,维持着规矩得体的姿态,向坐在主位的苏珊娜微微欠身。
「十分抱歉,刚才让各位见笑了。多亏了您的提醒,才没闹出大麻烦,非常感谢。」
苏珊娜放下手里的酒杯,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我。
「用不着那么客气。不过小哥,你刚才手底下的动作可真够利落的,连无咏唱治愈术都能用得那么顺手,看你的样子.....你就是传闻中的「霜星」吧?看来传闻里说的确实不是吹出来的。」
「只是为了防身稍微多学了点杂七杂八的手段而已。」
坐在对面的莎拉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冷哼。
我从怀里抽出两张印制好的画像,双手递到桌面上。
「在下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这是我正在寻找的至亲,如果各位在往返其他城镇的途中能帮忙留意一下,在下感激不尽。」
听到格雷拉特这个姓氏的瞬间,原本把脸扭向一旁的莎拉猛地转过头来。
她上下打量着我。
她伸出手,一把将刚放到桌上的画像打落在地。
「格雷拉特?……切,果然阿斯拉的贵族啊。」
纸张飘落在满是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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