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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章 远方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章 远方 (第1/3页)

    母亲把最后一件衣服从竹竿上收下来时,原既白已经在旁边蹲了很久。

    那年暑假,她难得回家住了三天。院子里的太阳很大,晒过的衣服带着肥皂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原既白一开始只是帮她叠东西,等她把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放进竹篮,忽然问:“我能不能跟你去看看?”

    母亲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看什么?”

    “看你每天在那里干什么。”

    母亲笑了,说不就是做衣服,有什么好看的。原既白又问她住哪里、几个人一间、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饭。母亲被他问得没了耐心,把手里那件衣服往篮子里一扔:“你是不是还想看看我一天上几次厕所?”

    原既白认真想了一下,说这个倒不用。

    母亲被逗笑了。

    晚饭的时候,这件事又被提起来。奶奶觉得一个十岁的孩子跟去工厂只会添麻烦,母亲也说宿舍挤,车间又吵,没有地方让他待。父亲倒出人意料地赞成,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说:“去看看也好,省得天天以为外面就是书上画的那些楼。”

    原既白一听有人站在自己这边,马上保证不会乱跑,还说自己可以带书过去,不会耽误母亲上班。母亲看了他一会儿,最后终于答应,只提前把一件事情说死:到了厂里,不管看见什么,不许自己往外走。

    原既白答应得很快。

    那一晚,他除了两件换洗衣服,还往书包里塞进那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十万个为什么》、一本练习本、一支自动铅笔和一只掉了一边镜片的玩具望远镜。父亲看见以后问他:“你到底是去看你妈,还是去探险?”

    原既白没回答。在他心里,这两件事并没有特别大的区别。

    第二天凌晨五点,山里天还没完全亮,母子俩便背着包出发。去县城的大巴每天只有两趟,错过早班就要等到下午。他们先沿着山路走到镇上,再挤进一辆已经坐了不少人的旧客车。车厢里有赶早集的老人,有抱孩子的女人,还有几个拎着蛇皮袋去城里找活的年轻人。原既白刚上车时兴奋得坐不住,一会儿趴在窗上看山,一会儿研究头顶那只摇摇晃晃的小风扇,汽车过弯时身体被甩向另一边,他又问母亲这是为什么。母亲开始还回答两句,后来实在困得睁不开眼,只说他要是再问,就下去自己走。

    车开出山区以后,原既白慢慢安静下来。

    路比村里的宽,房子也越来越密,他第一次连续看到那么多四五层高的楼,一排排铺面紧挨着,门口挂着鲜艳的招牌,路边广告牌上的女人皮肤白得发亮,笑得像从来没有烦恼。到了县城附近,摩托车、自行车、三轮车和汽车全挤在一起,司机一路按着喇叭,一辆卖蔬菜的三轮车差点擦到车身,司机探头骂了一串,对方也毫不客气地骂回来。

    原既白听了一会儿,忽然问母亲:“城里的人是不是比较容易生气?”

    母亲靠着车窗,眼睛都没睁:“哪儿的人都一样,该生气的时候都生气。”

    隔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这里人多,所以你听见得多。”

    原既白没再说话,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第一次觉得,有些所谓的“外面不一样”,也许并不是人真的换了一种,而是同样的东西到了一个更拥挤的地方,便更容易被看见。

    母亲工作的服装厂就在县城边上的工业区。厂门比原既白想象中小得多,一面灰色围墙,一块已经褪色的招牌,旁边贴着几张招工启事,上面写着“熟练车工优先”“包食宿”“多劳多得”。门卫认识母亲,看见她身边跟着个男孩,笑着问是不是她儿子,母亲也笑,说学校放假,带过来住几天。

    原既白跟着她走进去,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工厂有多大,而是声音。

    整整一层车间摆满了缝纫机。上百台机器同时运转时,不像一种单独的噪声,而像许多细小、尖锐的声音层层叠在一起,刚进去甚至让人有些发懵。女人们坐在一排排工作台前,头很少抬,脚踩踏板,手里的布片不停从压脚下面滑过去;有人缝袖口,有人锁边,有人做领子,还有人把半成品装进塑料筐,再推去下一道工序。头顶的大风扇缓慢转动,布屑在光里浮着,空气里混着机油、汗、热布料和饭菜残留下来的味道。

    原既白站在门边看了很久,才认出母亲平时坐的位置。

    一把绿色塑料椅,一台缝纫机,一个放线轴的小架子,一只掉了漆的搪瓷杯,杯身上那朵红花已经只剩半边。这个地方小得让他有些意外。他小时候一直觉得母亲“去外面了”,那三个字在想象中很远、很大,像出了山就会进入另一个完整的世界;现在才发现,母亲所谓的“外面”,一天里绝大多数时间,不过就是围着这把椅子和这张工作台打转。

    母亲给他找了一张空凳子,又拿来一瓶水,叮嘱他就在这里看书,不许乱跑,说完便回到自己的位置。原既白真的拿出了《十万个为什么》,可没看几页,注意力便全被母亲吸过去。

    她的手很快。一块布从左边拿起,对齐、压平、送进针脚下面,脚踩踏板以后,机器立刻发出一阵密集的声音,十几秒后,那块布已经到了右边,下一块又被拿起来。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停顿。原既白开始在心里替她数,一件、两件、三件,数到五十多件就乱了,只好重新来,没多久又乱。他后来索性不数,只看着那两只手不断重复同一组动作,慢慢觉得这件事和自己过去想象的“工作”完全不一样。

    中午,母子俩在食堂吃饭。原既白问她一天到底做多少件,母亲说要看款式,有的简单,有的麻烦;他又问是不是做得多就挣得多,母亲说是计件,做得慢就少挣,机器坏了、请假、停工,也都会少挣。

    原既白低头看了看母亲的手。她右手食指靠近指甲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旧疤,虎口也有一层厚茧。他以前见过,却从没把它们和眼前这些不断经过针脚的布联系在一起。

    吃完饭以后,母亲让他去宿舍躺一会儿。宿舍在厂房后面一幢旧楼里,一间屋子住八个人,上下铺沿着两面墙排开,中间只剩一条很窄的过道,几只行李箱和公用脸盆架已经把剩余空间占得差不多。每张床边都挂着衣服、毛巾和塑料袋,有人的床头贴着孩子照片,有人挂着卷边的全家福,还有人把几张明星海报贴在墙上,仿佛这样就能让这间挤得转不过身的屋子多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地方。

    母亲睡在下铺,床铺收拾得很干净,枕头下面压着一本很薄的记账本。原既白趁母亲出去洗饭盒,把本子抽出来翻了几页,发现里面不是日记,全是数字:工资多少,寄回家多少,伙食扣多少,宿舍扣多少,给奶奶买药多少,给父亲买鞋多少,剩多少。有一页写着“既白学费”,下面还划了两道线。

    他正看着,母亲已经回来。

    “谁让你翻的?”

    声音并不大,原既白却一下把本子放了回去,因为从语气里已经听出这次不是开玩笑。母亲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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