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二章 棋局 (第1/3页)
老周的小卖部前,春天总是比村里别的地方来得热闹些。
冬天一过,太阳稍微暖一点,几个闲下来的男人便会把方桌从铺子里搬出来,抽屉里的象棋往桌上一倒,很快便围出一圈人。真正坐在棋盘前的只有两个,真正指挥棋局的却往往有七八个。有人隔着三层人喊“炮打过去”,有人拍着桌子说“车不能动”,还有一些人最擅长在棋子落下以后叹气,说自己早就知道这一步不行。输的人一般也不承认棋艺不如人,只承认刚才手滑了,或者旁边太吵,于是第二盘、第三盘继续,谁也说服不了谁。
那年原既白九岁。
他已经在棋摊边站了七天。
老周其实不老,不过四十多岁,只因为头顶秃得厉害,走路又总喜欢背着手,孩子们从小便叫他老周,叫久以后,连一些大人也忘了他的本名。老周年轻时在镇上的供销社干过几年,后来供销社不景气,便回村开了间小卖部,盐、醋、烟、酒、火柴、糖果什么都卖。门口那张方桌用了很多年,桌面被烟头烫出几个黑印,象棋也缺了一个角,可只要天气好,下午总有人来。
原既白起初只是看。
他个子矮,看不见棋盘,就从小卖部门口搬来一个装啤酒的塑料筐,倒扣着站上去。老周最开始嫌他碍事,赶过两次,后来发现这个孩子虽天天来,却从不乱支招,也不伸手抢棋子,便懒得理他。
其实没人完整教过原既白下象棋。父亲有一年春节喝酒时跟他说过车怎么走、马怎么跳、炮怎么打,讲到士和象,有人喊父亲去打牌,这堂课便结束了。可原既白看棋时很有耐心,第一天主要记规则,第二天开始发现同样一颗棋子摆在不同位置完全不是一回事,一辆车如果被自己的兵堵在角落,再值钱也没什么用;第三天,他发现大人们经常只看眼前这一口,吃掉一个子便很高兴,却没注意为了这一口,把后面的路全堵死了。
最让他觉得奇怪的是,有时候一方棋子明显更多,最后还是输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多和强之间,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
第五天以后,他开始不只看棋,也看人。老周喜欢进攻,如果有两个选择,一个稳,一个狠,他通常选狠的;一旦发现对面开始慌,他下得会越来越快,甚至顾不上棋盘另一侧的变化。看到第七天下午,原既白已经能在不少时候猜到老周下一步会走哪里。
那天下午,老周一口气连赢五盘,兴致很好。旁边有人起哄,说整个村已经没人下得过他。老周把棋子一颗颗往原位摆,一边笑着说:“不是没人,是会下的都出去挣钱了,剩下你们几个臭棋篓子。”
周围立刻骂成一片。
原既白站在塑料筐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跟你下。”
最开始没人反应过来,等看清是他说的,四周一下笑开。老周抬头看他,像看一只忽然开口说话的猫:“你?”
原既白点头。
“你会吗?”
“会一点。”
“会一点是多少?”
原既白认真想了想,说:“应该够。”
这一句话让人群笑得更厉害。大壮也在人堆里,根本不管原既白到底会不会,先兴奋起来,把他从筐上推下来:“去,你上,我给你撑腰。”
老周倒没有真把孩子赶走,只笑着问赌什么。原既白有些意外:“一定要赌吗?”老周说男人下棋不赌点东西没意思。原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觉得九岁距离“男人”大概还有一点远,却也没有和他争,只问自己输了怎么办。
老周说扫一个星期小卖部门口。
原既白接着问:“那你输了呢?”
老周似乎没想到这个孩子还真打算赢,抬手指了指铺子门口刚炸好的一串鸡腿:“我输了给你一根。”
原既白盯着那些鸡腿看了一会儿,说:“太少。”
四周又笑成一片。
老周被气笑了:“那你要多少?”
“三根。”
“为什么三根?”
“我奶奶一根,我爸一根,我一根。”
有人顺嘴问了一句:“你妈呢?”
原既白停了一下,说母亲不在家。
笑声便淡了一些。老周也没再开玩笑,只把袖子往上捋了捋,说行,他输了给三根,但原既白输了要扫一个星期。
第一盘,原既白执红。
刚开始的十几步,老周明显没有认真,嘴里还在和旁边人说话。原既白却很慢,每走一步之前都把棋盘从左看到右,有人催他,他也不理。到了二十多手,他主动送掉一匹马,老周几乎没想便吃了,吃完以后才发现自己的车被挤到了一个很别扭的位置。又过几步,原既白再丢一个兵,旁边有人小声说这孩子到底会不会,他像没听见一样,仍然盯着棋盘。
棋局到了中盘,表面看,原既白的棋子已经少一些,可老周两个大子全挤在右边,互相挡着,原既白留下来的车和炮却越来越活。直到这时,老周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慢慢点着,不再和旁边人说话。
原既白在这里看了他七天,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前面那点逗小孩玩的心思没有了。
奇怪的是,他这时最强烈的感觉不是快赢的兴奋,而是一种被认真对待的高兴。直到这一刻,对面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才终于愿意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
又走了几步,原既白推了一颗不起眼的兵。旁边的人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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