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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海城的风,藏着无人听见的潮鸣

    第一章 海城的风,藏着无人听见的潮鸣 (第1/3页)

    海城的秋天是一座温柔的囚笼。

    别的城市入秋是利落的风、骤降的温、干脆的叶落,是四季分明的决断。唯独海城的秋,黏腻、潮湿、拖沓,像一段舍不得落幕的旧光阴,死死缠在海岸线的风里,缠在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窗、每一个人的呼吸里。海风永远带着洗不掉的咸腥,不浓烈,却绵长,日复一日浸润整座城市,让这里的温柔自带一种潮湿的荒芜感,像是所有人都活在一场不会醒的漫长雨季。

    下午四点四十分,海城大学三号教学楼的落地玻璃窗滤过一层柔软的橘色夕阳,把整间阶梯教室泡得温暖又慵懒。光束斜斜切割过昏暗的教室,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沉,像被时光定格的细碎星辰。窗外的香樟树叶层层叠叠,深绿掺着浅黄,秋风一过,碎叶簌簌坠落,铺在楼下的步道上,积了薄薄一层温柔的秋意。

    教室里大半人都在走神。

    大学的现当代文学课向来如此,没有高中课堂的紧绷压迫,没有严苛的点名抽查,枯燥的理论、平缓的讲述、温吞的节奏,足以让绝大多数人卸下紧绷的神经,坠入松弛的慵懒里。有人低头飞速刷着手机屏幕,指尖划过短视频的光影,细碎的笑声偶尔压抑着响起;有人两两凑在一起小声闲聊,说着最近的社团活动、食堂上新、周末的海边出游计划;还有人直接趴在桌面上,枕着柔软的手臂,借着暖融融的阳光昏昏欲睡。

    整间教室都浸在人间最普通、最安稳的烟火温柔里。

    除了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男生。

    沈屿趴在课桌边缘,姿势安静,却没有半分松弛的倦意。他的侧脸贴着微凉粗糙的木质桌面,额前细碎的黑发垂落,遮住了眉眼大半的情绪,只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和苍白单薄的侧脸。他的视线没有落在讲台的课件上,也没有落在手机屏幕里,更没有参与周遭任何人的热闹,只是透过干净的玻璃窗,遥遥望向远处的海平面。

    那片海很远,远到只能看见一条模糊的海天交界线,灰蓝相融,朦胧一片,像一张被水雾晕开的旧画。

    别人看海是风景,是治愈,是海城独有的浪漫。

    沈屿看海是宿命,是诅咒,是刻在骨血里、永世无法逃脱的深渊。

    从十七岁那年开始,他的世界就再也没有真正的平静。别人耳朵里是风声、人声、车声、温柔的市井喧嚣,只有他的耳膜深处,常年盘踞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潮鸣。

    那不是普通海浪拍打礁石的温柔声响。

    那是沉在深海最底层、跨越千万年时光、来自世界背面的低沉轰鸣。浑浊、厚重、空旷、低沉,像是无数沉睡的古老生灵在深海之下缓慢呼吸,胸腔震动,透过千米海水、厚重岩层,穿过层层人间烟火,轻轻落在他的耳朵里。白天被人声喧闹掩盖,尚且微弱隐忍,可一到傍晚,一旦城市的喧嚣褪去,这道潮鸣就会愈发清晰,愈发霸道,死死盘踞在他的听觉里,缠绕不休,无休无止。

    五年。

    整整五年。

    他从十七岁听到二十二岁,从家破人亡的雨夜听到平平无奇的大学时光,从懵懂热烈的少年,熬成了如今沉默寡言、眼底藏霜的模样。

    这五年里,他去过无数次医院,做过全套的听力检测、脑部CT、神经核磁,看过神经科、心理科、耳鼻喉科的无数医生。所有医生给出的结论都高度统一:神经性耳鸣,重度焦虑引发的功能性幻听,创伤后应激障碍后遗症。

    药开了一堆,安神的、营养神经的、抗焦虑的,五颜六色的药片堆满了他的抽屉。他按时吃,坚持吃,日复一日吃,吃到味觉麻木,吃到肠胃不适,吃到早已习惯了药片苦涩的味道,可那道深海潮鸣,从未消失过半分。

    没有人信他。

    老师觉得他心思太重,性格孤僻;同学觉得他故作深沉,自带疏离;医生觉得他心理病态,过度内耗;所有人都告诉他,那是幻觉,是想象,是他走不出过去创伤的自我纠缠。

    只有沈屿自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他没有病。

    他听到的,是真实存在的、属于深渊潮汐的低语。

    他只是一个被大海选中、被深渊标记、被命运硬生生剥离出普通人行列的异类。

    讲台上的老教授依旧不紧不慢地讲着课本内容,声音温吞平缓,像老式挂钟的钟摆,一下一下敲在沉闷的空气里。“悲剧的内核,是将美好的事物撕碎给人看,是命运的不可抗力,是个体在时代与宿命面前的无力与挣扎……”

    沈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课本卷起的边角,触感粗糙干涩。

    他忽然觉得,书本里的悲剧太温柔了。

    文学里的悲剧尚且有铺垫,有起因,有过程,有落幕,有世人惋惜叹惋。可他的悲剧没有预兆,没有缓冲,没有解释,甚至连一个光明正大的悲伤资格都没有。

    五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夏夜,命运只用了短短几个小时,就撕碎了他人生里所有的美好,碾碎了他全部的温柔与热烈,然后若无其事地让他留在人间,独自承受所有残骸与余痛。

    那一年的暴雨,是海城百年难遇的极端天气。黑云压城,惊雷滚地,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整座城市被水雾笼罩,灯火迷离,路面积水成河。天气预报提前预警海上风暴,全城戒备,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躲避肆虐的风雨。

    他的父母也是如此。一家三口窝在温暖的小家里,窗外风雨呼啸,屋内灯火温柔,饭菜飘香,是最安稳普通的人间烟火。那天晚上,母亲还笑着给他切了冰镇的西瓜,父亲坐在沙发上陪他看球赛,絮絮叨叨地叮嘱他高三好好学习,明年争取考一所好大学。

    那一刻的幸福太过真切,太过温暖,温暖到让他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锋利刺骨。

    大概是夜里十一点四十分。

    地面突然开始轻微震颤,不是地震的剧烈摇晃,而是一种源自地底、源自深海的低频震动,整座城市的地面都在隐隐共鸣。窗外原本呼啸的风雨骤然停滞,喧嚣瞬间消弭,天地间陷入一种诡异死寂的安静,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海潮声轰然炸响。

    不是循序渐进的涨潮,是逆重力、逆自然规律的滔天巨浪,从漆黑的深海之下拔地而起,数十米高的墨色水墙,带着吞噬一切的狂暴威势,翻过堤坝,越过海岸线,朝着城市汹涌碾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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