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宇宙 (第1/3页)
“宇宙。剩余十一人。”
竞技场上空,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最初,在天空中心的一片区域内,一层薄雾之下,填满了看不清楚的物质,密度很高,似乎有热量在里面滚动。热量的流动在加速,有冲破边界的迹象。边界的外面都是虚空。渐渐地,这片区域本身开始慢慢向周边延伸,内部的物质和热量也随之舒展开来。
画面加速。雾的下方出现了细小的明暗差异:有些区域的物质只比周围多了一点,有些少了一点。渐渐地,物质稍多的地方吸引、聚集了更多物质,物质稍少的地方越来越稀、渐渐被掏成了空洞。物质在结节处聚成旋涡,并且在长丝上汇成河流。气体被压紧,热量的流动在加速,第一批恒星由此点燃。这些结节越来越亮,长丝越来越长,星河纷纷浮现。最终,星河彼此交织,形成了宇宙的基本面貌。
这批恒星的周围,是一个由气体和尘埃组成的薄盘。慢慢地,细尘先黏成砂砾,砂砾再聚成石块,石块又在千万次碰撞中彼此吸收和聚集。在距离恒星较远处形成的行星上覆盖着冰雪;恒星的近处,行星的地表被锻造成灼热的岩石;不远不近处,大气与海洋慢慢在行星表面孕育出来。它们绕着同一颗恒星有规律地转动。
整部从混沌到星河的史诗,在十一人的头顶无声展开。
张衡和沈括并肩站立。
张衡收起地动仪,拿出浑天仪。浑天仪由十二道精密嵌套的青铜环构成:外圈的三道锚定地平,象征人与大地最原始的分界;往里三圈套住赤道,恒星周日视运动绕行天赤道的路径;再往里三圈循黄道,追踪日月五星在同一窄带中的周年轨迹。最内层的三圈是银汉环,对准的是那条乳白色的光。这三圈是他三年前刚刻上去的,刀痕最新。十二个铜环从外到内,伴随着的是他对宇宙认知的深化:地平是他生而知之的边界;赤道,是他在掌握天球旋转后理解的第一层抽象;黄道,是他穷尽日月规律后得到的第二层抽象;而银汉环,是他晚年才触及到的极限。再往里,已经没有位置可嵌刻。
沈括的梦溪尺由十二节可拆卸的节尺组合而成,预留下了可再接长的空间。尺的一面刻着传统的步、里和丈等丈量单位,另一面预留出空白,以备增加新的刻度单位。他曾用它校对过子午线上的影子差异,也曾用它测量过北极星的出地高度。现在,他要用它来丈量宇宙的大小。在他的手里,尺子从固定的长度进化成了可以被定义的关系。
他在尺上的空白一面划出五道短痕,分别对应着人眼、行星、恒星、星系以及更远处的点。他用尺子沿地面画下了一段已知的基线。基线的一端,用于测量月球相对恒星背景的角位移,另一端用来给出方位。测量之后形成的两条线,会闭合成一个狭长的三角形,届时,基线、角度和距离会同时落在尺面上。
星空停在了最近的尺度。地月系统在上空展开放大,月球以约三十八万公里的轨道半径绕地球运行。
张衡只能判断交食即将发生的大致时段,以及月影进入的方向和先后次序。沈括用梦溪尺链接基线,与张衡分立其两端,利用两处视线的微小夹角来验证地月距离。
浑天仪的黄道环开始吃力,五星的顺逆、迟疾与留退不断地把旧的刻度推离出观测视线。张衡只得在铜环内侧临时叠加校正环,以便把星宿角度的偏差记入新的弧段。每多容纳一种例外,铜环便多一道接缝,浑天仪也就距离崩塌的极限更近了一步。
星空第二轮放大,距离地球最近的比邻星,其距离是日地距离的二十七万倍。赤道环与黄道环被彻底弃用,张衡被迫把目光投向他尚未完全理解的那条斜跨天幕的乳白色光带。星空第三轮放大,光带变成一个由两千到四千亿颗恒星组成的巨大盘状涡旋。太阳不在其中心,而是在距离银心约两万六千光年的边缘悬臂上。那道被他磨了三年的银汉环,原来只是身处银河盘面的人从侧面望见的恒星密集带。它暴露的仅仅是浑天仪能够抵达的尽头。
浑天仪的齿轮崩开一道细缝。梦溪尺早已没有方法再去衡量恒星的视差,只能改用亮度与光谱间接推算。尺面上开始出现沈括从未刻过的新单位——光年。
星空第四轮放大,仙女座大星系,一个与银河同等规模的旋涡,距离地球二百五十万光年。然后是室女星系团、后发星系团和超星系团,一个个越来越大的“岛宇宙”并不均匀地散布开去,拉成了细长的丝状结构。丝与丝的相交处是密集的节点,丝与丝之间是直径上亿光年的巨大空洞。
张衡的十二道铜环再也承受不住,环片轰然碎裂,齿轮飞散。张衡望着崩开的铜环:“原来,天不是球。”沈括仰望深处的星系长丝:“我们看不见中心,也看不见边界;唯一能够确认的就是旧的尺子远远量不到这张网的尽头。”梦溪尺随即从接口处寸断。
“器物穷,但理未尽!”两人同时开口。宇宙不肯在外部悬一把现成的尺,观测者便只能把自己也放进测量。二人一起踏入了星图。
张衡的头发一丝丝散开,缓缓没入了银河系的纤维,构建起浑天仪内部十二环之内的再一百四十四环。沈括的梦溪尺与他的发丝连接成了穿透银盘的天空梦溪尺。浑天仪和梦溪尺再次启动,银河系可理解、可丈量。之后,张衡的全身细胞构建了一百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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