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边缘 (第3/3页)
一道口属于一再被缩减和迁延的尤利乌斯二世的陵墓。中间的那一道属于被他亲手砸伤的《佛罗伦萨圣殇》。最下面的一道来自《隆达尼尼圣殇》——直到死前,他仍在石头里寻找那具尚未显露的身体。竞技场没有把《大卫》和西斯廷穹顶的荣耀交还给他,只留给他三件未完工的作品。米开朗琪罗用拇指摸过凿刃上的缺口,说:“没有石头,神要我凿什么?”
杰斐逊尚未从米开朗琪罗手中的凿子上收回目光,一名黑人女子已经从侧面奔来,把他撞倒在身后一个男人的脚下。女子手里举着一盏油已烧尽的金属灯,灯芯焦黑,边缘仍浮着极薄的蓝光。
“你往哪里去?”杰斐逊问。
“下一站。”
“下一站在哪里?”
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在追我的人够不着的地方。”
灯光从羊皮纸上掠过,她的影子恰好横在“人人”二字之间。塔布曼没有停下来等那六个字重新完整。她一生多次返回奴隶州,沿着夜路带人北上;在她那里,自由从来不是一张已经写好的纸,而是一段必须有人反复回头去走的路。羊皮纸背面的焦痕比先前热了一分。
杰斐逊站起身,向身后的男人致歉。男人盘腿坐着,膝上摊着一本蓝布封面的线装书,《明夷待访录》。书停在了第一页——《原君》。黄宗羲在问自己,神来了,天已经不是天,君还是原来的君吗?书要重写吗?
有两个人并排朝杰斐逊走来。一个人手中拿着一把极薄的刀,刀刃面上映出自己的脸,可他曾经被推上断头台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时不时地摸了摸下巴上的刀口。神复活他,是要他继续杀人,继续革命。
“罗伯斯庇尔,你还是没逃掉,”另一个人一边对他说话,一边把锁子甲的领口拉紧。这人的手指上有切削金属的细痕,甲上的每一枚环扣都压得平整匀称。他设计了很多锁具和物件,但是断头台的铡刀不是他设计的。他也在不停地摸脖子。灵魂再现,他会选择做一个好锁匠兼好皇帝,不然神没有必要让路易十六回来,不是吗?
“是,但还是你走得早,我的皇帝。”罗伯斯庇尔回答道。
路易十六走到杰斐逊面前,目光落在羊皮纸上。
“我认得这张纸,”他说,“我的国库曾为你们的战争出过银子,我的舰队也替你们挡过英国人。”
杰斐逊没有否认:“帮助殖民地臣民摆脱一顶王冠,是你一生唯一可以被称道的地方。”
罗伯斯庇尔看了下坐着的黄宗羲手里的书页,“你做什么的?”
“写杀暴君的书,写了一辈子。”
“有用吗?”
“没用。”
“那为什么还写?”
杰斐逊环顾四周,目光停在地面边缘。那里站着一个人,手中只有一把有三道刻度的尺:第一格,“我能知道什么?”;第二格,“我应当做什么?”;第三格,“我可以希望什么?”三个刻度,没有一格指向敌人,全都在逼问持尺者。康德把尺平放在地,量自己的影子。影子的尽头恰好越过第二格,停在第三格之前。在宇宙边缘无从定位的光里,它比科尼斯堡午后的影子长了半寸。理性不能认知越出经验的神,道德也不能被一把尺子量尽。他俯下身,重新校准刻度。
这时,竞技场上空亮起一百个光圈。每个光圈中央都是醒目的姓名,旁边另以较小字号列出数行生平。每个人都从中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以及压缩成寥寥几行的一生。
“每个人都可以看到用母语呈现的其他人的名字和生平,你们的语言交流也会自动翻译成彼此的母语。”神的声音来自骨骼内部。
众人凝视天空,寻找自己的名字。陈圆圆木讷地站着。杰斐逊看到了张衡的名字,旁边几行小字写着“东汉人。造地动仪,测天体坐标;造浑天仪,著《灵宪》,论月光为日光反射。”王阳明看到了洛克菲勒的名字,旁边几行小字写着“美国人。标准石油创始人。一度控制全美九成炼油产能,以托拉斯形态垄断市场。后半生捐半数财产建大学、医院、医学研究所。”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光圈把一个人的一生压成数行冷白的字:姓名、年代、事迹、著述、死因,彼此排列得像星表上的坐标。众人忙着把光圈上的名字与身边的人对应。
“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熟悉的物品,可以称之为‘法器’。”
“比赛一共六轮。死去人的名字会在该轮比赛结束后暗掉。最后胜出的人可以选择复活。”神宣示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