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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依次退回各自的船棺之中,棺盖一一闭合,一切恢复平静,仿佛方才漫山白骨齐动的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手心早已布满冷汗。低下头看向探棺竿,竿尾刻着我名字的那处符号,此刻隐隐泛出一层淡青色。
“你有没有发现,”郁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守关骨指向的地方,正好也是老锺太爷爷引魂棺所在的水域。”
我心头一震。钟家的引魂棺、江棺阵核心、雾中鬼市入口,三点重合在同一片水域。难道当年老锺的太爷爷和祖父苟青山分道扬镳,正是因为两个人看到了不一样的真相?
正要开口,下方溪面忽然传来阿缅急促的手势呼喊。小姑娘半个身子探出船舷,拼命朝着我们挥手,脸上满是惊恐。
老锺扯着嗓子向上大喊:“快下来!水底下东西上来了!”
我和郁皎不敢耽搁,迅速顺着崖壁向下攀爬。等回到木船之上,低头望向溪水深处,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浑浊的溪水之下,数十口沉棺正随着暗流缓缓上浮。棺木漆黑,棺身没有刻任何纹路,和崖壁船棺截然不同。这些,才是真正的江底沉棺。
其中一口沉棺的棺盖正在一点一点向上顶起。一只生满水锈的手掌穿透棺盖木板,五指张开,缓缓抓向水面。那只手上没有皮肉,只有一层黏腻的黑色黏膜包裹骨头,指甲足足半寸长,泛着灰白的光泽。
“江尸的仆从。”郁皎脸色煞白,“水裔沉江之后,挑选族人生前勇士,以巫术炼成守水尸,世代镇守江棺阵外层。只要有人靠近雾中鬼市入口,守水尸就会苏醒阻拦。”
那口沉棺彻底裂开,一道高大的黑影从棺中缓缓坐起。守水尸浑身浸泡在江水之中百年,皮肉半腐,身上穿着残破的巴人麻布战甲,脖颈处缠绕着一圈水草。它转动头颅,空洞的眼眶锁定我们的木船,紧接着,纵身跃出水面,朝着木船扑了过来。
老锺抄起渔叉,迎面刺过去。渔叉尖端扎进守水尸胸口,可它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伸手直接抓住叉杆,猛地一扯。老锺重心不稳,险些被拽入溪中。我快步冲上前,探棺竿横扫出去,重重砸在守水尸的腰侧。竿身撞击腐肉,发出沉闷的噗声。
守水尸被冲击力扫得踉跄后退,重重摔在船板上。阿缅抓起一把晒干的雄黄粉,狠狠撒在它身上。雄黄遇上尸身渗出的黑水,立刻滋滋冒烟,守水尸浑身剧烈抽搐,发出一阵沙哑刺耳的嘶吼。
“雄黄只能暂时压制,拖不了多久!”郁皎大喊,“必须立刻离开这片水域,赶在更多守水尸苏醒之前,进入雾中鬼市!”
老锺挣扎着稳住船舵,全力推动木船向前疾驰。倒流溪下游浓雾翻滚,如同巨大的白色漩涡,将整条溪流尽头吞噬。耳边那阵诡异的阴司乐声越来越清晰,号角声、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方向,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涌来。
我扶着船舷回头眺望。崖壁之上,无数船棺静静嵌在石龛之中。守关骨已经重新沉寂,可我清楚,只要江棺阵卦象继续转动,用不了多久,整条悬棺走廊所有的替身骨,都会再次苏醒。
探棺竿在掌心微微震颤,竿身上巴蜀图语接连泛起青光。我低头细看,那些符号正在自行重新排列,拼凑出一段我从未见过的文字。
郁皎凑过来,一眼看清那些图语,呼吸骤然一滞。
“这是水裔古文字。”她一字一顿念出声,“竿至江心,骨归原主。开门之日,勿信来人。”
勿信来人。
我猛然想起《水葬经》里夹着的那张纸条:不要相信二十年后的自己。
如果二十年后的郁皎真的通过时空巫术送来消息,那她为什么警告我们不要相信她?是未来的她发现了无法逆转的灾难,还是说,有什么东西借着她的身份,向过去传递谎言?
木船一头扎进浓雾之中。视线瞬间被白雾吞没,前后左右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崖壁,看不见溪水,只能听见船身破开水面的声响。雾气冰冷刺骨,落在皮肤上,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扎进来。
不知在浓雾里漂了多久,前方隐约浮现出一片模糊的轮廓。无数纸扎人影在雾中来回晃动,彩纸扎成的仪仗队伍,纸马、纸轿、纸人差役,密密麻麻铺满整片水域岸边的滩涂。
雾中鬼市,到了。
纸扎仪仗之中,隐约走出一道人影。那人穿着旧时阴司判官的袍服,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缓步朝着江边走来。面具下方,没有嘴唇开合,却有一道声音穿透浓雾,清晰传入我们四个人耳中。
“生人入鬼市,当循阴司规矩。跳端公,告阴状,一步踏错,永为陪葬。”
老锺攥紧船舵,低声骂了一句。阿缅紧紧靠在我身侧,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郁皎翻开《水葬经》,书页上关于雾中鬼市的记载,只有短短几行字:阴司仪仗,活人扮相。告阴状者,需以自身一桩秘密交换通行之路。
我握紧探棺竿,目光望向滩涂上那支无边无际的纸扎队伍。浓雾深处,丰都鬼教的古老巫祭,正在缓缓拉开帷幕。江棺阵的卦象还在持续转动,距离开门,越来越近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