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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峡棺山·江棺引》第三章

    浓雾像是一整块浸透冷水的棉絮,把人和船严严实实裹在里面。纸扎仪仗的轮廓在白雾里飘来荡去,彩纸糊的人偶、纸马、八抬纸轿层层叠叠挤在滩涂之上,隔着一层翻滚的水汽,分不清远近。阴司乐声断断续续,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听得人后颈发麻。

    方才那名身穿判官袍、脸戴惨白面具的人影,依旧立在江边浅水处,脚下踩着浑浊的倒流溪水,水波漫过他的靴面,却不见半点打湿的痕迹。他手里那支狼毫笔悬在半空,笔尖没有墨,可每一次轻轻晃动,雾气里就凭空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墨痕,转瞬又被白雾吞没。

    “生人入鬼市,当循阴司规矩。跳端公,告阴状,一步踏错,永为陪葬。”

    这句话再一次飘进耳朵里,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我们四个人心上。我攥紧探棺竿,竿身持续传来细微震颤,巴蜀图语泛出的青光比先前更盛。阿缅紧紧贴在我身侧,小手死死攥住我的衣角,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滩涂上那支纸扎队伍。老锺把住船舵,没有贸然靠岸,浑浊的溪水不断拍击船帮,发出沉闷的响声。

    郁皎把《水葬经》摊开在船舱木板上,指尖顺着书页快速搜寻,很快停在一页残破的插图旁边。图上画着雾中鬼市的布局,密密麻麻标注着水裔古文字。

    “找到了。”郁皎压低声音,“雾中鬼市不是天然形成的幻境,是丰都鬼教分支留下的巫祭场。当年水裔和鬼教巫者联手打造此地,用来审判擅闯江棺阵的生人。跳端公,是模仿巴人巫师祭祀舞蹈,用来辨认来人血脉;告阴状,才是通关的关键。想要穿过鬼市,抵达通往江棺王座的水道,必须当着阴司判官的面,吐露一桩深藏心底、从未向外人言说的秘密。秘密越重,鬼市给出的通行之路越稳。若是心存隐瞒,纸扎仪仗会立刻围上来,把人拖进雾里,永远困在鬼市之中。”

    老锺啐了一口,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合着还要当众掏心窝子?这鬼规矩真够损的。我活了大半辈子,藏在肚子里的事多了去了,随便说一件行不行?”

    “不行。”郁皎摇头,“鬼教巫术最擅窥探人心,半点虚假都瞒不过阴司判官。一旦察觉到谎言,仪式当场中断,我们所有人都会成为陪葬。而且《水葬经》特意标注,告阴状顺序也有讲究。守棺人先行,竿夫次之,船长第三,最后才是持经之人。”

    我低头看向阿缅。小姑娘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及,缓缓松开我的衣角,挺直瘦小的脊背。她虽然听不见任何声音,可仿佛能感知到雾气里流动的规则。她抬起双手,慢慢打出手势。

    郁皎轻声翻译:“她说,她知道该怎么跳端公。水裔世代守棺,这门祭祀舞蹈,刻在血脉里。”

    木船缓缓靠向滩涂。船底蹭到浅滩碎石,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我们依次踏上岸边湿软的泥土。脚下的地面踩上去十分怪异,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纸壳,低头一看,滩涂表层覆盖着一层碎纸屑,五颜六色,全是纸扎物件腐烂拆解之后的残骸。

    那名判官模样的身影缓缓转身,宽大的袍袖迎风飘动,面具空洞的眼眶朝向我们。他抬手向前一挥,纸扎仪仗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尽头,立着一座纸扎的阴司法堂,法堂正中摆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块无字牌位,牌位前方,摆着三只陶制酒杯。

    “端公起,阴状呈。依次入位。”判官的声音再度响起。

    阿缅深吸一口气,独自向前走出几步。她赤着双脚踩在纸屑之上,小小的身影站在两支纸扎队伍中间。没有配乐,可周遭的阴司乐声骤然拔高,节奏古朴沉重。阿缅双臂缓缓抬起,四肢缓慢舒展,开始起舞。

    这不是寻常民间能看见的舞蹈。动作时而蜷缩,时而舒展,模仿江水起落、棺木沉浮。她旋转的时候,周身雾气跟着盘旋,无数纸扎人偶跟着同步晃动肢体,仿佛千百年前水裔先祖的亡魂,全部依附在彩纸之上,一同参与这场祭祀。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五味杂陈。阿缅才十四岁,一辈子不能说话,从小守着江棺阵的秘密,孤零零活在巫峡深处。她身上承载的东西,远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沉重。

    一曲跳罢,阿缅停下动作,微微躬身行礼。所有纸扎人偶同时静止。判官抬手,指尖凌空一点,供桌中央那只空置的牌位之上,缓缓浮现一行水裔文字。郁皎凑上前辨认,低声念道:“守棺人不欺本心,准予通行第一关。”

    紧接着,判官转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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