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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契·牧野残卷》第三卷 吞眼
四人沿着陶俑甲士让出的通道走向暗门,通道两侧依旧镶嵌着铜镜,镜面不再泛起涟漪,可无数个苟鸭的影子始终跟随着他们的步伐,影子们的动作不再刻意模仿,只是静静伫立,目光沉沉地落在苟鸭后背,像是无数双来自地底的眼睛,无声注视着这场闯入。通道地面泥土松软潮湿,每一步落下都会陷进半寸,鞋底带起细碎的淤泥,空气中那股腥甜腐朽的气息愈发浓重,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千年不曾散去的战死亡魂留下的印记。
马三娘走在最靠近苟鸭的位置,左臂红线诅咒随着墓中阴气起伏不断刺痛,她时不时抬手按压小臂,试图压制那种钻心的痒意。马家世代观山定穴,从她曾祖父那一辈开始,便靠着寻龙点穴、盗掘古冢发家,黄河两岸不知多少古墓毁在马家人手里。可贪心不足,越是深入古冢,触碰的禁忌越多,诅咒便一代代缠上马家男丁,短短二十年间,族中男子接连暴毙,到她这一代,偌大马家只剩她孤身一人。她原本以为寻到吞眼玉就能解开诅咒,可冰轮一席话打碎了她的念想,诅咒源于世代欠下的地底因果,不是一件古玉便能抹平,想要活命,唯有偿还。这个念头压在心底,让她心绪纷乱,握着洛阳铲的手掌不断收紧。
小灯紧随其后,背上蜂窝木箱牢牢固定,一路上目光不断扫视通道两侧石壁,留意石壁纹路、石块缝隙之间潜藏的机关。蜂窝匠门规森严,机关术传内不传外,他偷学禁忌图谱,被同门一路追杀,从关外一路逃到牧野淤泥河滩,本以为躲进古墓便能甩开追兵,却误打误撞卷入倒影墓的局中。他心思机敏,手上功夫灵巧,可年纪尚轻,面对墓中层层杀局,心底始终压着惶恐,只能不断摆弄木箱里的铜制机括,借此稳住心神。
冰轮走在最后,素白长衫在幽暗通道里格外醒目,蒙面白纱隔绝墓穴浑浊的空气,她一手攥着半张楚帛书,一手轻轻拂过两侧铜镜镜面,帛书星图纹路随着触碰不断泛出淡青色微光,和镜中气息遥遥呼应。她来历神秘,只说要寻吞眼玉,却从未提及自己真正的身份,一路上话不多,可每一次开口,都能精准点破墓中隐秘,仿佛她早就知晓倒影墓的一切布局。
通道不算漫长,百十步之后,尽头便是那道被碎石泥土掩盖的暗门。暗门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门板之上刻着一幅古拙浮雕,浮雕描绘千军列阵,一名武将立于阵前,抬手剜向自己右眼,脚下大地裂开,无数亡魂自泥土中升腾而起。浮雕线条斑驳,历经千年泥土侵蚀,许多细节已经模糊,可依旧能感受到画面里铺面而来的悲怆与戾气。这正是败者统帅剜目立誓的场景,也是整座倒影墓起源的缩影。
高大陶俑停在暗门之前,没有继续跟随踏入,它抬手按在青石门板之上,泥塑的掌心贴着浮雕武将的心口位置,整具陶俑静静伫立,再无动作。苟鸭走上前,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亮打量石门浮雕,右眼清晰看见浮雕之上缠绕着厚重的暗红死气,那是无数殉葬亡魂凝聚而成的怨念,死气顺着石门缝隙往通道外蔓延,和整座倒影墓的阴气连成一体。
“石门没有锁具,也没有寻常机关。”小灯凑上前,指尖轻轻敲了敲青石门板,沉闷的声响回荡在通道之中,“可门板四周泥土里藏着暗劲,强行推开,会触发地底埋设的流沙机关,整条通道都会被流沙掩埋。想要开门,得找到机关枢纽。”
苟鸭摊开手中阴契簿,簿子封皮温热,积压的阴契因果和石门怨念相互拉扯,丝丝黑气在簿子与石门之间来回飘荡。他抬手,指尖抚过浮雕武将剜眼的位置,指尖触碰石面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力量顺着指尖窜入经脉,脑海中猛地涌入零碎画面:金戈铁马,牧野荒原之上两军对垒,号角震天,鲜血浸透黄土,战败的部族被围困在河滩,将士宁死不降,统帅被俘,受刑之前仰天长啸,亲手剜出右眼狠狠砸向地面,鲜血落地,立下诅咒,以自身魂魄、所有部族亡魂为引,构筑镜像地宫,困住所有惊扰地下亡魂的贪婪之人。
画面转瞬即逝,剧烈的刺痛扎进太阳穴,苟鸭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右眼微微泛红。马三娘连忙伸手扶住他:“你没事吧?方才你指尖碰上石门,整扇门都震动了一下。”
“是统帅留下的残念。”苟鸭缓了缓气息,抬手揉了揉眉心,“这座暗门,只有背负阴契之人才能开启。补秤人记账平账,承载世间盗墓者欠下的因果,恰好能和统帅立下的诅咒共鸣。”
他重新站定,左手握住阴契簿,右手五指张开,再次按在浮雕剜眼之处,同时将簿子轻轻抵在石门之上。阴契簿内无数阴契墨痕微微发亮,黑气顺着簿子涌出,缠绕在浮雕纹路之间。整块青石门板剧烈震颤,碎石簌簌从门框上方掉落,浮雕上的武将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线条缓缓流动,剜出的眼珠位置,一道莹白微光缓缓透出,和主墓室吞眼玉的光芒同源。
伴随着低沉的摩擦声响,厚重青石门缓缓向内侧滑开,一股更加古老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暗门之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没有铜镜,取而代之的是镶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珠子光泽黯淡,只能勉强照亮脚下道路,越往深处,光线越发微弱,尽头隐约能看见一片开阔空间,正是殉葬祭坛所在。
四人依次踏入石阶,身后的高大陶俑依旧守在暗门之外,没有跟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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