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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第几次哭了——从昨天到现在,他哭了至少五次了,比他过去三十年哭的次数加起来都多。但他不在乎。他抱着那只小羊羔,感受着它微弱的心跳,感受着它柔软的毛蹭着他的下巴,感受着它温暖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像一股暖流从脖子一直流到心里,把心里那个冻了三十二年的冰疙瘩,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丹增的帐篷搭在山谷深处的一块平地上。不是那种现代化的尼龙帐篷,而是用牦牛毛织成的黑帐篷,大约四米见方,帐篷顶上有一个排烟口,里面生着一堆牛粪火,火光在帐篷里摇曳着,把整个空间照得暖洋洋的。帐篷里铺着一层厚厚的羊皮,地上放着一只铜壶和一些木碗,角落里堆着几只麻袋,里面装着青稞和奶渣。
四个人挤在帐篷里,围着牛粪火坐着。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了橘红色,像四个被烤熟了的苹果。丹增坐在火堆旁边,用铜壶煮着一壶酥油茶,茶在壶里咕嘟咕嘟地响着,冒着热气,带着一股浓烈的酥油和茶叶混合的味道,闻起来像一种奇怪的药,但喝下去之后,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像一千只小手在按摩每一寸皮肤。
孔武喝了一口酥油茶。油腻的、咸的、带着一股奶腥味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团火从嘴里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浑身发热,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气喝了半碗,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一条从水里捞上来的鱼终于回到了河里。
“好喝吗?“沈棠问。她也端着一碗酥油茶,小口小口地抿着,每抿一口都要皱一下眉头,但还是在喝。
“好喝。“孔武说,“比我在拉萨喝过的任何一杯茶都好喝。“
孔庆山喝完了自己那碗,把碗放下,然后看着火堆,眼神变得很远,像在看着火堆里的某个人影,某个三十二年前的人影。
“我走的时候,你母亲在火车站送我。“他突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又像在说给所有人听,“她哭得很厉害。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最多两年。地质勘探最多两年就回来'。她信了。她信了三十二年。“
帐篷里安静了。只有牛粪火在噼啪作响,铜壶里的茶在咕嘟咕嘟地响,小羊羔在孔武怀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她还在等吗?“沈棠问。
“不知道。“孔庆山说,“八二年我听说她还在山东。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可能改嫁了。可能搬家了。可能——“
他的声音哽住了。他低下头,看着火堆里的火星在跳动,像一颗颗小小的心脏在燃烧。
“她没改嫁。“孔武说。
孔庆山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像两颗要从眼眶里弹出来的玻璃珠子。
“你怎么知道?“
“我去看过她。“孔武说,“我退伍之后,在去拉萨之前,我先回了山东。她还在老房子里。一个人。后爹死了,她没再嫁。她还在等我。等我们两个。“
孔庆山的嘴唇颤抖着。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抖着嘴唇,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林秀芝。“孔武说,“你儿子记得。“
孔庆山把脸埋进了双手里。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先是轻微的抖动,然后越来越剧烈,最后变成了一种压抑了三十二年的、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号啕痛哭,而是一种像受伤的野兽一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和肉的哭声,在帐篷里回荡,在牛粪火的噼啪声中回荡,在小羊羔的呼噜声中回荡,在铜壶的咕嘟声中回荡,像一首三十二年的歌,终于唱到了最后一个音符。
丹增默默地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走了出去。他知道,有些眼泪不应该被外人看到。
沈棠也站起来了。她走到孔庆山旁边,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灯塔,像一棵大树,像一个三千年后的女人站在三千年前的男人旁边,告诉他——你哭吧,我守着你。
扎西顿珠坐在火堆的另一侧,低着头,手里转着那根铁钎,铁钎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但他没有松手,只是转着,一下一下地转着,像在数时间,像在数心跳,像在数三十二年的等待里每一个没有哭出来的夜晚。
孔武抱着小羊羔,看着他父亲哭。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三十二年前走出家门的男人,看着那个在第八层里被三千个陌生记忆淹没的男人,看着那个在冰晶祭坛上摸着他的头说“你长大了“的男人,看着那个此刻趴在牛粪火旁边哭得像个小孩子的男人——那是他父亲。那是他的父亲。他终于把他找回来了。
他低下头,亲了亲怀里小羊羔的额头。小羊羔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丹增给他们指了路。
从山谷出去,沿着溪流一直往东走,翻过最后一座山口,就能看到喀什三角洲的边缘——一片广阔的、绿色的、像地毯一样的草原,草原上有村庄,有公路,有电线杆,有汽车,有活人,有世界。
“走到公路上,拦一辆车,就能到叶城。“丹增用藏语说,扎西顿珠翻译着,“叶城有邮局,有长途电话,有医院。你们可以去那里给家里打电话。“
孔武握着丹增的手,用力摇了摇。丹增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暖得让人不想松开。
“谢谢。“孔武说。
“不用谢。“丹增说,用蹩脚的汉语,“雪山选中的人。你们回来了。雪山高兴。“
他转身走向羊群,吹了一声口哨,羊群开始移动,像一朵白色的云在山谷里飘,飘向远处的山坡,飘向有草的地方,飘向有阳光的地方。
四个人背着背包,抱着小羊羔,顺着溪流往东走。溪水在脚下哗哗地流着,像一首歌,像一首欢快的、带着水花的歌,在山谷里回荡,在岩壁上回荡,在天空中回荡,一直回荡到山口外面,回荡到草原上,回荡到有人的地方。
走到山口的时候,孔武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谷在身后延伸,像一条绿色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黑色的岩壁,岩壁的上方是白色的雪山,雪山的顶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白色的金字塔,像一座神的宫殿,像三千二百年前那个守门人最后看了一眼的世界。
他转过头,面向东方。
东方是喀什三角洲的方向。是平原的方向。是回家的方向。是母亲在等的方向。是电话在响的方向。是医院在等的方向——孔庆山需要检查身体,三十二年的封印生活对他的内脏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他的肝、他的肾、他的肺、他的心脏,都需要检查,都需要治疗,都需要时间恢复。
“走吧。“他说。
四个人走下山口,走进了一片广阔的、绿色的、铺天盖地的草原。草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野花的味道、泥土的味道、生命的味道,像一万个春天同时扑面而来,把三个人身上的盐霜味、汞蒸气味、冰晶的冷味、封印的铁锈味,全部吹散了,全部吹走了,全部吹没了。
小羊羔在孔武怀里叫了一声。不是哭,不是叫,而是一种欢快的、像在唱歌一样的叫声,在草原的风中传出去很远,很远,像一声号角,像一声呐喊,像一声三十二年后的“我回来了“。
孔武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自由的味道。
他迈开步子,朝着公路的方向走去。身后,盐壳圣城沉在地底六十年。前方,喀什三角洲的炊烟在升起。而他的手心里,那些白色的盐晶粉末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像一颗星星,像一盏灯,像三千年的时间里唯一没有熄灭过的东西。
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