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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十,举过头顶,然后全身扑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孔武在大昭寺正门前的台阶下看见了沈棠。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束,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下面是厚实的军绿色棉裤,脚上一双高帮登山靴,看上去比昨天利索多了。她身后站着一个藏族青年,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脸膛黝黑,颧骨很高,头上戴着一顶毡帽,身上裹着一件传统的藏式皮袍,腰间别着一把***。
“孔武。“沈棠看见他,招了招手。
孔武走过去。藏族青年转过脸来看着他,一双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扎西顿珠。“沈棠介绍道,“他同意带我们走。“
扎西顿珠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了一句:“你就是孔庆山的儿子。“
孔武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扎西顿珠摇了摇头,“但我爷爷认识。爷爷说,孔庆山是他见过的最倔的汉人。别人都在想办法活着出来,只有他,非要往里面走。“
“往哪里走?“
“盐壳圣城。“扎西顿珠说,“我爷爷说,那座城不该被找到。但孔庆山说,有些东西,不找到比找到了更可怕。“
孔武沉默了。他想问更多,但扎西顿珠已经转过身去,从台阶上拎起一个巨大的帆布背包,背在肩上。那个包看上去至少有四十斤重,但他背起来的动作很轻松,像是习惯了这种重量。
“我们走。“扎西顿珠说,“从这里到盐壳圣城,骑马要走七天,徒步要十二天。但有一条近路,翻过雀儿山口,可以省三天。只是山口海拔五千八百米,现在这个季节,风大,雪厚,不好走。“
“走山口。“孔武说,没有犹豫。
沈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三个人在清晨的薄雾中离开了大昭寺广场。扎西顿珠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像一头在高山上长大的岩羊。沈棠走在中间,她的背包比扎西顿珠的小一些,但也装得满满当当,里面除了食物和装备,还有她修复工具的一部分——小刷子、镊子、放大镜、相机,她说到了盐壳圣城这些东西用得上。
孔武走在最后。他的左腿在山口的风里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把重心放在右腿上,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他们沿着拉萨河往东走,出了城,路变成了土路,然后变成了碎石路,然后连路都没有了,只有牦牛踩出来的小径。两旁的景色从河谷林地变成了高山草甸,再往上,草甸也消失了,只剩下灰褐色的岩石和积雪。
第一天走得很慢。扎西顿珠说要适应海拔,不能急。他们在海拔四千二百米的地方扎了营,扎西顿珠用几块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挡风墙,然后生了一堆火。高原上的火苗是蓝色的,不怎么旺,但凑近了还是能感觉到温度。
沈棠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孔武。
“我爷爷拍的。“她说。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是一片白茫茫的盐壳地,远处有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建筑物的尖顶。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日期:一九六二年。
“你爷爷后来又回去过?“孔武问。
“没有。“沈棠说,“这张照片是他疯之前画的。不,不是画的,他说是他在梦里看到的,然后凭记忆画了下来,后来找人冲洗成了照片。“
孔武仔细看着照片上的那些尖顶。它们不像任何他见过的建筑,不是藏式的,不是汉式的,也不是尼泊尔式的。它们更像是某种晶体生长出来的形状,尖锐、不规则,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对称性。
“明天翻山口。“扎西顿珠往火堆里添了一块干牛粪,火苗跳动了一下,“今晚早点睡。山口上不能停,风会把人吹走。“
那天晚上孔武几乎没有睡着。帐篷外面风声呼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帐篷外面来回踱步。他把手放在贴身的地图上面,隔着两层塑料袋和一层棉布,能感觉到晶体板冰凉的硬度。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了一张空白的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没有恐惧,也没有希望。只是一片空白,朝着圆圈的中心,跪着。
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明天。他想。
明天就到了。
第三天中午,他们翻过了雀儿山口。
山口上的风确实大,大到人必须侧着身子走,否则风会直接把人推下悬崖。孔武的腿在海拔五千八百米的地方几乎失去了知觉,不是冻的,是缺氧。他的嘴唇发紫,指甲盖也变成了青紫色,但他咬着牙没有掉队。
翻过山口之后,景色陡然一变。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盆地,盆地底部是一片白茫茫的东西,在高原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雪。但孔武知道那不是雪。
那是盐。
盆地底部是一整片盐壳,白色的盐壳上布满了裂纹,裂纹深处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远处,盆地中央,有一些东西矗立在盐壳之上。
那些尖顶。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孔武、沈棠和扎西顿珠站在山口的岩石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那片白色盆地。
风从盆地方向吹上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盐的味道,不是硫磺的味道,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把一万本书烧成灰烬之后,混着海水一起煮的味道。
扎西顿珠的嘴唇在颤抖。他不是冷,是害怕。
“我爷爷说,“他低声说,“盐壳圣城每隔六十年浮出一次。一九二四年浮过一次,一九五四年浮过一次,今年是一九八四年。“
“还有多少天到第六十日?“沈棠问。
扎西顿珠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式机械表。
“七天。“
七天。
孔武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块晶体板地图。他把它举到阳光下,暗红色的线条在光线中微微发亮,三条线从那个湖泊一样的图形出发,穿过盐壳盆地,通向远处的尖顶。
“走吧。“孔武说。
他把地图收好,第一个从山口的岩石上往下走,朝着那片白色的盆地,朝着那座从三千年前的象雄古国一直等到现在的城市,一瘸一拐地走了下去。
风在他身后呼啸,像是这座城市在呼吸。
又像是它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