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证词 (第3/3页)
"他,"周卫东说,"在天上。"
"天上?"
"天上。"周卫东说,"他等了二十年。他等的那一天,快到了。"
"那,"年轻刑警说,"陆鸣呢?"
"陆鸣,"周卫东说,"在楼下。"
"他还等着?"
"他等着。"周卫东说,"他说,他要等他爸的案子,重新立案。"
"他说,"周卫东说,"他爸等了二十年。他不差,这一晚。"
"他,等到了吗?"
"等到了。"周卫东说,"刚才,立案手续,批下来了。"
"批下来了?"
"批下来了。"周卫东说,"陆长河案,2004年7月21日,交通事故致人死亡案,因新证据,重新立案。"
"新证据?"
"新证据。"周卫东说,"七张验车单。一本账。一沓照片。一截油管。"
"还有,"周卫东说,"一个儿子。"
"儿子?"
"儿子。"周卫东说,"他儿子,把二十年,翻了个底朝天。"
"他儿子,"周卫东说,"叫陆鸣。"
楼下。
接待室。
灯,亮着。
陆鸣,坐在长椅上。
他面前,放着一个编织袋。
袋口,敞着。
里面,是一摞发黄的纸。
定损单,验车单,现场照片,尸检报告。
纸边,都卷了。
二十年了。
他手里,握着一块表。
表,停了。
他低着头。
他想起,他摸过的那些东西。
泵房的方向盘。覆着锈。
华信的门把手。白的。
曹彪的茶杯。温的。
砖窑的铁锁。冰的。
每一样,都对他,说过话。
它们说,最近的180秒。
它们说,谁来过,谁动过,谁剪过。
回放,是他一个人的证词。
他只能,让它们,长成推理。
二十年,他把自己,长成了一个理赔员。
今晚,推理,立案了。
"爸。"他说。
"你的案子,重新立案了。"
"二十年前,"他说,"他们说,你肇事逃逸。"
"他们,说你逃了。"
"我知道,"他说,"你没逃。"
"你死的时候,"他说,"你还背着,肇事逃逸的名。"
"今晚,"他说,"我替你,洗。"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棠。
她穿着便服。
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你怎么来了?"陆鸣问。
"我值班,"沈棠说,"值完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周队,告诉我的。"沈棠说,"他说,你在等人。"
"我,等到了。"
"立案了?"
"立案了。"陆鸣说。
沈棠,看着他。
她把袋子,递过去。
"什么?"
"面。"沈棠说,"食堂的。还热。"
陆鸣,接过袋子。
他打开。
一碗面。
还冒着热气。
"你,吃吧。"沈棠说,"你等了一夜了。"
"你呢?"
"我,"沈棠说,"我陪着。"
"陪着?"
"陪着。"沈棠说,"你等了一夜。我陪你,等天亮。"
"天,"陆鸣说,"已经亮了。"
"那,"沈棠说,"我陪你,看天亮。"
陆鸣,看着那碗面。
他拿起筷子。
他吃了一口。
"热。"他说。
"热。"沈棠说。
"沈棠。"陆鸣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陆鸣说,"没问。"
"没问什么?"
"没问,"陆鸣说,"我是怎么,查到的。"
"我,"沈棠说,"不问。"
"为什么?"
"因为,"沈棠说,"你查到了。"
"你查到,"沈棠说,"就够了。"
"至于怎么查到的,"她说,"那是你的事。"
"你,"她说,"有你自己的办法。"
"我的办法,"陆鸣说,"见不得光。"
"光,"沈棠说,"是给别人看的。"
"你,"她说,"不用给我看。"
"你查到了,"她说,"就行了。"
陆鸣,放下筷子。
他看着她。
"沈棠。"他说。
"嗯?"
"等案子,结了。"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到时候,"他说,"你就知道了。"
"行。"沈棠说,"我等着。"
"你,"她说,"先把面,吃完。"
"嗯。"
他端起碗。
他吃完了。
汤,也喝完了。
他把碗,放回袋子里。
"沈棠。"他说。
"嗯?"
"我爸,"他说,"以前,也爱喝热汤。"
"他跑车,"他说,"回家,都要喝一碗热汤。"
"我妈,"他说,"给他熬了一辈子。"
"后来,"他说,"他出事了。"
"我妈,"他说,"就再没熬过汤。"
"她熬了,"他说,"二十年饺子。"
"饺子?"
"饺子。"陆鸣说,"我爸爱吃饺子。"
"我妈说,"他说,"他要是哪天回来,得吃口热乎的。"
"他,"沈棠说,"回来吗?"
"他,"陆鸣说,"回不来了。"
"那,"沈棠说,"饺子呢?"
"饺子,"陆鸣说,"我妈还在包。"
"她包了,"他说,"二十年。"
"她每回包,"他说,"都多包一碗。"
"多包一碗?"
"多包一碗。"陆鸣说,"她说,万一,他哪天回来呢。"
"她,还等着?"
"她,还等着。"
"她,等得到吗?"
"她等不到他了。"陆鸣说,"但她,等得到,一个清白。"
"清白?"
"清白。"陆鸣说,"她等了他二十年。她等的,不是他这个人。"
"她等的,"陆鸣说,"是一个说法。"
"说法,"沈棠说,"快来了。"
"快了。"陆鸣说。
"等说法来了,"沈棠说,"你怎么办?"
"我,"陆鸣说,"回老家。"
"回老家?"
"回老家。"陆鸣说,"把这个说法,带给我妈。"
"还有,"他说,"带给我爸。"
"带给他?"
"带给他。"陆鸣说,"他坟前,缺一个说法。二十年前,就缺。"
"说法,"沈棠说,"我陪你去。"
"你?"
"我。"沈棠说,"我请个假。"
"你,总请假。"
"我,"沈棠说,"攒着年假呢。"
"年假?"
"年假。"沈棠说,"我干了三年,没休过假。"
"攒了,多少天?"
"九十六天。"沈棠说。
"九十六天?"
"九十六天。"沈棠说,"够陪你,回老家,再回来。"
"你,"陆鸣说,"为什么?"
"为什么?"沈棠说,"因为,你请我吃过面。"
"一碗面?"
"一碗面,"沈棠说,"够我还九十六天。"
"你,算得真清楚。"
"我,"沈棠说,"算账,清楚。"
"你,是理赔员。"
"我,是理赔员。"陆鸣说,"算账,是我的本行。"
"那,"沈棠说,"这笔账,你认吗?"
"认。"陆鸣说。
"认了,"沈棠说,"就不许赖。"
"不赖。"
"行。"沈棠说,"那,说好了。"
"说好了。"
天,亮了。
接待室,窗外的光,照进来。
照在编织袋上。
照在那块表上。
陆鸣,把表,收进口袋。
他站起来。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家。"他说,"我妈,等着呢。"
"你妈,等着饺子。"
"嗯。"他说,"这顿饺子,我等了二十年。她也,等了二十年。"
"那,"沈棠说,"得快点。"
"嗯。"
"坐我车。"她说。
"你车,在楼下?"
"在楼下。"她说,"我开车,你指路。"
"行。"
两个人,走出接待室。
门口,晨光,洒下来。
陆鸣,回头,看了一眼。
市局的大楼,在晨光里。
"爸。"他说,"你的案子,立案了。"
"你等的那天,"他说,"到了。"
"我,"他说,"回家,接我妈。"
"我告诉她,"他说,"你,是清白的。"
"我告诉她,"他说,"你,可以回家了。"
(本章完·下一章: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