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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十六岁的雨夜

    第二十五章 十六岁的雨夜 (第3/3页)

是白事会。"

    "何九,"他说,"跟我爸一样。"

    "都是这场戏里的,演员。"

    "他们,"他说,"都没有选角权。"

    哑巴,站在灯下。

    他握着笔。

    笔尖,在纸面上,停着。

    他写:"你,真像你爸。"

    "你爸,"他写,"也说过,一样的话。"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哑巴写,"他来找我师傅修车。"

    "他说:何师傅,戏里,没有坏人。"

    "只有,演戏的人。"

    "和看戏的人。"

    "他说:"哑巴写,'"我不想看。我想拆。'"

    陆鸣,站在灯光里。

    他忽然,笑了。

    他爸,二十年前,就想拆戏台了。

    他,二十年后,替他,拆了。

    "你爸,没拆成。"哑巴写。

    "你,拆成了。"

    "顺发,完了。"

    "曹彪,进去了。"

    "戏台,塌了一半。"

    "剩下的,"哑巴写,"该你了。"

    陆鸣,点了点头。

    "该我了。"

    ---

    雨,停了。

    泵房外面,天,蒙蒙亮。

    哑巴,把本子,收进怀里。

    他把笔,别在兜里。

    他走到门口。

    他停住。

    他回头,看了陆鸣一眼。

    他指了指那辆报废的大货车。

    他写:"它,我托付给你了。"

    "它在这儿,停了二十年。"

    "它等了一个人,二十年。"

    "它等的,"哑巴写,"是你。"

    "你爸的号,"他写,"你,接着了。"

    "第八号,"哑巴写,"我顶了。"

    "你,活。"

    他推开门。

    他走出去。

    他站在门口。

    他回头。

    他抬起手。

    他指了一下天。

    他写:"天,晴了。"

    "你爸,要是看见,也会说:天,晴了。"

    他转身。

    他走进晨光里。

    他走了。

    陆鸣,站在泵房门口。

    他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他低下头。

    他看见,地上,那一行字。

    哑巴,最后,写在地上的一行字。

    用指尖,写的。

    "桥头那趟,你别去。"

    "何九,跟你爸,说了两遍。"

    "我,跟你说一遍。"

    "别去。"

    "陆鸣。"

    他蹲下来。

    他看着那行字。

    他伸出手,在那行字上,描了一遍。

    他站起来。

    他走了。

    ---

    天亮之后,陆鸣,没有回家。

    他开着车,出城。

    城郊,望水村。

    村口,一棵老槐树。

    树下,一间小卖部。

    门口,坐着一个女人。

    六十岁上下。

    头发,白了。

    她看见陆鸣的车,站起来。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没。"

    "我去给你下碗面。"

    "妈。"

    女人,站住了。

    "怎么了?"

    "妈。"陆鸣说,"我爸,当年,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

    女人,没有回答。

    她转身,进了屋。

    "进屋说。"

    小卖部里。

    女人,把门关了。

    她把窗台上的花盆,往边上,挪了挪。

    又挪回来。

    "你爸出事后,"她说,"我在窗台上,摆了盆花。"

    "有生人来,"她说,"我就说,家里有病人。"

    "我不让生人,"她说,"进屋。"

    "二十年,"她说,"谁也没进过这屋。"

    "你爸的老朋友,也没进。"陆鸣说。

    "没进。"女人说,"他站门口。"

    "他说:嫂子,我不进。我放个东西,就走。"

    "他放下铁盒,"她说,"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女人说,"他指了指天。"

    "他指了指天?"

    "嗯。"女人说,"他指了指天,又指了指你爸的方向。"

    "他笑了笑。"

    "就走了。"

    她坐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妈,"陆鸣说,"我爸,没有撞人。"

    "你爸,当然没有撞人。"女人说。

    "你爸,从来不撞人。"

    "他开车,一辈子,没出过事。"

    "妈。"陆鸣说,"你都知道?"

    女人,看着他。

    "你爸出事那晚,给我打过电话。"

    "他说:桥头,有人在演戏。"

    "他说:我看见了。"

    "他说:我明天,去自首。"

    "他说:要是我没回来,你带着儿子,走。"

    "我说:你撞人了?"

    "他说:没有。我没撞。但没人信。"

    "他说:我看见了,就得有人信。"

    "他说:儿子,不能给。"

    "他说:他们要的是号。儿子,不能给。"

    "我说:什么号?"

    "他没说。"

    "他说:你别问。你问,就有人,找上你。"

    "他说:要是有生人,来家里问,就说,他撞了人,跑了。"

    "我就,说了二十年。"

    "我怕,我怕你爸说的,那些生人,"女人说,"找到你。"

    "我守着这间小卖部,"她说,"哪儿也没去。"

    "我守着,我儿子。"

    陆鸣,站在屋中间。

    他看着他妈。

    二十年了。

    他妈的头发,白了。

    他妈,守了二十年。

    "妈。"他说。

    "嗯。"

    "我爸,他看见的那场戏,"他说,"我,也看见了。"

    "那天晚上,"他说,"我,在车上。"

    "副驾。"

    女人,站起来。

    "你说什么?"

    "那天晚上,"陆鸣说,"我爸拉的那趟活。"

    "我缠着,要去。"

    "他拗不过我。"

    "我去了。"

    "我趴在车窗上。"

    "我看见了。"

    "桥上,有一个人,掉下去了。"

    "还有一个人,"他说,"站在后面。"

    "那个人,"他说,"隔着雨,看了我一眼。"

    女人,退了一步。

    她扶住柜台。

    "你爸,"她说,"没跟我说。"

    "他怕你。"陆鸣说。

    "他怕你知道,我也在。"

    "他怕你,恨他。"

    "我不恨他。"女人说。

    "我从来,不恨他。"

    "你爸,是好司机。"

    "他一辈子,"她说,"没撞过人。"

    她哭了。

    二十年来,第一次。

    她扶着柜台,哭。

    没有声音。

    陆鸣,走过去。

    他张开手。

    他抱住他妈。

    "妈。"他说。

    "我爸,没有白死。"

    "他看见的,我看见了。"

    "他记下的,我记下了。"

    "他拆不了的戏台,"他说,"我拆。"

    "他查不了的事,"他说,"我查。"

    "妈。"他说,"你儿子,给他,还回来了。"

    女人,趴在他肩上。

    她哭着。

    她点头。

    她哭完了。

    她擦了擦脸。

    她转身,进了里屋。

    她抱出来一个铁盒。

    铁盒,锈了。

    她放在柜台上。

    "你爸的老朋友,"她说,"前两天,送来的。"

    "他说,等你回家,给你。"

    "你爸的老朋友?"

    "四十来岁,瘦。"女人说,"手指头,有一根,是弯的。"

    "小指。"

    陆鸣,看着那个铁盒。

    "是他。"他说。

    "你认得?"

    "认得。"他说。

    他打开铁盒。

    铁盒里,一块旧手表。

    表带,断了。

    表盘,裂了。

    表,还在走。

    表盘边上,贴着一小张纸条。

    纸条,旧了。

    黄了。

    上面,有一行字。

    印的。

    "第七号。实验第七次。存活。"

    陆鸣,拿起那块手表。

    表,是凉的。

    他翻过表盘。

    表盘背面,刻着几行字。

    一笔一画。

    "六号,何九。"

    "七号,陆长河。"

    "八号,陆鸣。"

    他握着那块手表。

    表,还在走。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

    他趴在车窗上。

    他看见,桥栏杆边,那个人,掉下去之前。

    手腕上,戴着一样东西。

    一块表。

    那块表,现在,在他手里。

    "妈,"他说,"我今晚,还回去。"

    "回哪儿?"

    "回城里。"他说。

    "查一块表。"他说,"查一个,'实验'。"

    他握着那块表,走出小卖部。

    门外,天,晴了。

    他把表,戴在左手腕上。

    表带,短了。

    扣不上。

    他用皮筋,绑上。

    他开上车,回城。

    他左手腕上,那块表,一直在走。

    滴滴答答。

    像一个,还在活着的人。

    开到半路,他停下车。

    他把手表,摘下来。

    他翻到表盘背面。

    那行字,还在。

    "何九,第六号。"

    "陆长河,看。"

    "陆鸣,接。"

    他摸了摸表盘。

    什么也没有发生。

    回放,没有来。

    "回放,"他轻声说,"回的是,载体见过的东西。"

    "这块表,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何九。"

    "何九掉下去的时候,"他说,"它,看着。"

    "它,就是那场戏。"

    "活到今天的观众,"他说,"就剩它一个了。"

    他把表,重新戴回手腕。

    他发动车。

    "实验。"他轻声说。

    "第七次。"

    "活样本。"

    他踩下油门。

    车,驶向城里。

    他左手腕上,那块表,一直在走。

    滴滴答答。

    像一个,还在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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