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雨船 (第3/3页)
“去了京城?”
“是。”
“他还活着吗?”
陈四没有回答。
也许是不知道。
也许是不能说。
乌篷船忽然剧烈一晃。
水下有东西撞了船底。
为光脸色一变。
“走。”
柳行立刻扶住陈四。
陈四却抓住他的手。
“不走。”
阿菱哭道:“阿翁!”
陈四看着她。
“我走不了。”
他说的是实话。
他的血已经流得太多,胸口那一刀很深。能撑到现在,已经像是把这十年的亏欠都烧成了一口气。
“阿菱。”陈四说,“你别替我求情。”
阿菱拼命摇头。
陈四又说:“也别替我报仇。”
阿菱哭得说不出话。
陈四看向柳行。
“你是光庐的人。”
柳行说:“我还不是。”
“你是。”
陈四抓着他的手,力气忽然大了一点。
“你们记得。”
柳行心里一震。
陈四说:“把名册取出来。别让她一个人背着。”
这个“她”,说的是阿菱。
柳行点头。
“好。”
陈四终于松开手。
他看着阿菱,眼神慢慢软下来。
“拨浪鼓……是你爹买的。”
阿菱怔住。
陈四声音轻得快要散了。
“他上桥前,托我若能活,带给你。”
阿菱整个人僵住。
她低头看那只破旧的拨浪鼓,忽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处的哭。
原来她以为来自仇人的一点温情,其实是父亲穿过十年递到她手里的东西。
陈四养她,是赎罪。
也是送还。
他没有让自己变干净。
但他确实把一个父亲最后的东西,留给了女儿。
陈四看着她哭,眼里也有泪。
可他的眼神越来越散。
最后,他低声说:
“桥响的时候……我该喊的。”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洛水在雨中奔流。
乌篷船轻轻一晃。
陈四的手垂了下去。
阿菱跪在船里,没有声音。
她没有扑上去,也没有喊。
只是跪着。
像一个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同时失去了仇人、亲人、父亲和童年。
柳行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没有一句话够用。
为光走到船头,低声说:“水下有人。”
柳行回过神。
断桩周围,水纹不对。
摘星台的人还在。
他们不急着杀陈四,因为陈四已经要死了。他们等的是名册。
柳行看向旧桥断桩。
雨水打在水面上,千点万点,根本看不清桥下情形。
但陈四说,桥腹有夹层。
要取名册,就必须下水。
阿菱忽然站起来。
“我去。”
柳行说:“不行。”
阿菱看着他。
“我会水。”
“水下有人。”
“那也是我爹护过的东西。”
柳行沉默。
阿菱眼睛通红,却很亮。
“我不能连看都不看一眼。”
柳行忽然明白,他拦不住她。
也不该拦。
他可以替她分析局,替她看见刀,替她挡一时的危险。
但有些水,她必须自己下。
否则她永远只是别人故事里的遗孤。
柳行把陈四留下的纸递给她。
“桥腹夹层,应该在第二根断桩下方。陈四左脚重,他若常去那里,岸边或桩边会有踩踏痕。你下去后不要找最深处,找他最容易够到的地方。”
阿菱点头。
为光把裁纸小刀递给她。
阿菱怔了怔。
为光说:“别弄丢。”
阿菱接过刀,深吸一口气,翻身入水。
水花很快被雨打散。
柳行站在船头,死死盯着水面。
他右肩疼得发木,可此刻反而清醒得可怕。
一息。
两息。
三息。
水面忽然冒出一串气泡。
不是阿菱的位置。
为光手中竹篙猛地刺入水中。
水下传来一声闷哼。
另一边,黑影破水而出。
柳行早已抓起船里的弩箭,反手投过去。
他没有准头。
但他不是要射死人。
他是要逼那人躲。
黑影一躲,露出身后水面。
阿菱从那里冒出来,手里抱着一只被水草缠住的铜匣。
“拿到了!”
下一瞬,水下第三个人伸手抓住她的脚踝。
阿菱被猛地拖下去。
柳行几乎没有想,扑过去抓住她的手。
右肩旧伤瞬间撕开。
血从衣下渗出来。
他疼得眼前发黑,却没有松。
为光已经入水。
水面翻起一片剧烈的浪。
片刻后,阿菱被推上船。
为光也翻身回来,脸色微白,袖口滴着血。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衣人的后领,把人扔到船板上。
那人已经昏死过去。
阿菱抱着铜匣,浑身发抖。
柳行坐在船边,右手几乎没了知觉。
他看着那只铜匣。
匣面上没有字。
只有一道旧刀痕。
像十年前有人在桥塌前用刀劈过,却没能劈开。
为光说:“开。”
阿菱把铜匣放在船板上。
匣锁早已锈死。
为光用裁纸小刀挑了两下,锁开了。
里面是一包油纸。
油纸包得很严,打开后,露出半册薄薄的名册。
纸页泛黄,却保存得很好。
第一页只有四个字:
《摘星半录》。
柳行看着那四个字,心跳一点点沉下去。
半录。
说明真的只有半本。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的不是门派名。
不是武功名。
而是买卖。
某年某月,某人出银三千两,买青州盐路一乱。
某年某月,某人出银八百两,买南河镖局失镖。
某年某月,某人出银五千两,买洛水断桥。
洛水断桥那一行后面,有三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被水渍模糊。
第二个是长丰旧掌柜何慎。
第三个名字,却让柳行的手停住了。
许东来。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
可为光看见之后,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柳行抬头看她。
“你认识?”
为光没有回答。
雨声落在船篷上。
很久后,她才说:
“把册子合上。”
柳行没有动。
为光看着他,声音很低。
“现在。”
柳行合上名册。
阿菱抱着拨浪鼓,坐在陈四尸身旁,像已经哭不出来。
远处,洛水上的雨雾越来越重。
而柳行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洛水断桥案已经不再只是洛水的案子。
它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从十年前、从摘星台、从京城,甚至从为光过去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终于碰到了光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