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沧桑文学 > 棺底有人 > 白影子

白影子

    白影子 (第3/3页)

,在水面上慢慢打着转。我伸手捞起来看了看,是一小块白布,边角磨得起了毛,像是从什么衣裳上撕下来的。布面上沾着一点黄泥,干透了之后硬硬地贴在布纤维里,洗不掉的那种。

    我把那块白布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它很小,比巴掌还小一圈,边角不整齐,像是用手撕的。布面上隐约绣着一点什么——像是花瓣,只有一瓣,在布的角落里,淡粉色的,快要褪完了。绣花用的线是最细的那种丝线,针脚密密的,一针挨着一针,像是绣花的人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地绣着。

    那块布是从河底浮上来的。

    白娘跳河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片碎瓷,她没攥布。那这块布是谁的?是谁在河底下搓了那么多年的衣裳,终于搓掉了一小块边角,让它浮上来了?我站在河边捏着那块湿漉漉的白布,看着河水从面前缓缓流过。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水底下的东西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底下有人,有白娘,有秀兰,有三婶,还有别的什么人。她们都在底下,都在等什么。等猫来接她们?还是等一件衣裳搓完?

    我那天回去之后把那块白布晾在窗台上晒干了。干透了之后它蜷了起来,皱巴巴的,像一张旧纸。我把那半片花瓣翻过来看了看,它的背面绣着几个更淡的线脚,像是绣了一半又拆了,拆了又重新绣的。反反复复的,绣了拆拆了绣,像是绣花的人拿不定主意——到底该给这件衣裳绣什么花。

    后来我把那块布叠好夹进了那本旧书里,跟北北那片松树叶放在一起。它们一个从山上来,一个从河底来,都是别人留下的东西,都是走了的人留给还在的人的一个念想。

    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河的方向。月亮升起来之后河面上笼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朦朦胧胧的,像是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我盯着河面看了很久,什么都没看见。河就是河,水就是水,安安静静地流着,跟别的河一样。

    可我知道底下有人。她坐在河底那个暗洞的边上,手里搓着一件永远搓不完的白衣裳,搓一下停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喊她的名字。谁喊她她就回头,回了头就看见搓了这么多年的衣裳还没搓完。于是她又低下头,继续搓。那件衣裳不知道还要搓多少年才能搓完。也许等到有人把那件猫袄子送下去,她就能放下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