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第3/3页)
伸展开去,分叉再分叉,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一小片叶子上画了一整幅地图。我把叶子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光从叶子背面透过来,把叶脉照得像一条一条细细的亮线,交错着铺开,看不见起点也看不见终点。
我把叶子重新叠好放回衣兜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车子继续往前开着,窗外的风景换了又换,从田野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城镇,越来越热闹了。后山在身后越来越远了,远到再也看不见了。
可我知道它在那儿。绿着,长着,守着一间快要塌掉的护林屋,守着一棵在槐树底下慢慢长大的松树,守着一把不知道被拖到哪儿去了的猎枪,守着一排暗红色的弹壳。那些东西还在那儿,一个不缺。
车到站的时候我睁开眼,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暖洋洋的。我拎起包下了车,踩着柏油路往市里的方向走。手腕上那条麻绳手链轻轻晃着,串在上面的白色石头贴着腕骨,温热温热的。
我好像又听见了一声枪响。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的山里传过来的,又像是从很久以前传过来的。那声音穿过田野穿过夏天穿过车窗穿过我手里的槐树叶子,到了我耳朵边上的时候已经轻得像一声叹息了。它响了一声就没了,像是有人在山那边放了一枪,打完就走了。
我站在路边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蝉在头顶的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一声接着一声,把整个夏天都灌满了。
我继续往前走了。手腕上那条麻绳手链在日光底下轻轻泛着光,白色的石头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我走了一段路,把手链从手腕上取下来看了看,靠近那片白石头的麻绳上不知什么时候缠进了一根细细的白毛——比头发还细还白,软软的,像是从什么棉花上蹭下来的,又像是一小撮猫毛。
我把它从麻绳上轻轻拈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风一吹,它就飞走了,飘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往北边去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飘远了,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里。后面还有很多路要走,比从屯子到县城远得多,比从老槐树底下到山梁远得多。
车来了,我上了车。窗外的世界还在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