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 (第2/3页)
里静极了,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哒、哒、哒的,像有人在用指关节敲门,敲了又敲,敲了又敲,不知道在敲给谁听。
“她走之前有什么不对劲吗?“我的嗓子干得厉害。
秀兰她姐摇了摇头:“没有。跟平常一模一样。白天还帮着剁了菜喂鸡,剁了满满一盆子,边剁边跟她妈说今年的鸡肥得早。晚饭吃了两碗,饭量比平时还大一些,吃完了还添了半碗汤。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回头冲她妈笑了一下,说'妈我走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哑了:“她说了'我走了'。她没说'我去河边',她说'我走了'。她妈当时没在意,还说了句'早点回来'。她说'嗯'。然后门关了。她妈后来才想起来,她说的那个'嗯'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已经走了很远的人回头答了一声。“
我端着茶杯坐在那儿,茶水慢慢凉了,从烫手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温凉,最后凉透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涩的,茶叶末子挂在杯壁上,像老柳树底下的泥。凉茶滑过喉咙的时候像吞了一口冰水,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那天下午我自己去了一趟河边。屯道还是那条屯道,走上去脚感熟悉得让人心里发酸。老柳树还在,枝条还是那么垂着,尖尖的柳叶碰到水面上,在水皮上点出一圈一圈的细纹。树根底下那个土堆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跟周围的地面长成了一片,上面覆着一层干枯的草叶,草叶底下是黑色的湿泥。我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手指头插进泥里,凉的,软的,什么硬东西都没碰到。铁皮盒子不在了,碎瓷片也不在了。大概是被谁收走了,又或者埋得更深了,深得再也挖不出来了。
我蹲在那儿很久。河水还在哗哗地流着,跟几年前一模一样,跟几十年前也一样。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往下游走,转过河湾就不见了,像什么都没来过一样。我想起秀兰坐在青石板上说“小雪会来接我“,想起她说“这次我能抱着它走完那段路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她只是没说出来。
我不知道她走的那天晚上那团白东西有没有贴过来。应该有的吧。它在那条黑乎乎的路上等了她三年多,等着她终于从那边走过来的时候站起来,贴过去,暖烘烘的,带着她往前走。这次她能抱着它走了。她是抱着它走的,不是它带着她。她抱着它,暖烘烘的一团在怀里,她走了,走完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啵“地响了一声,像是水里冒了个泡。我回头看了一眼,水面中央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从中心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岸边就散了。涟漪的中心处浮上来一小片白白的、软软的东西,在水面上转了个圈,稳住了。细细的,白白的,一小撮,像是从某只猫身上掉下来的毛。
猫毛。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它在水面上漂着,跟着水流慢慢地转,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了,沉进水里去,沉进那片墨黑的水面底下,看不见了。水面重新合拢,平平静静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波纹也没了,光也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风吹干了脸上的凉意,久到腿站麻了。然后我转过身继续往回走,走出河滩上了屯道,风迎面吹过来,暖暖的,带着春天的土腥味儿和远处谁家院里飘来的葱花炝锅的香味。屯子里安安静静的,有人在院子里说话,有人在灶台边做饭,日子还在过着,一页一页地往下翻,像是从来没翻到过那一页。
秀兰走了,可屯子还在。老柳树还在,河还在。那只猫走了那么多趟路,大概也该歇歇了。它领过三婶,领过秀兰,在一条黑乎乎的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两只绿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给走在后面的人照着方向。以后那条路上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要走,可就算有,也不该再让它领了。它走了太多趟了,该歇歇了。它在那条路上走了四十多年,脚也该疼了。
我走进奶奶家的院子,奶奶正坐在灶台边上烧火,灶膛里的火光一明一灭地映着她的脸。她见我进来了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回来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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