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梦过万年 (第2/3页)
他绑在木架上。
没有灌药。
也没有强行镇压。
他先以九种不同节律的鼓声打乱惑心术,再用细针刺入耳后、眉间与心口,使外来意念失去依附。
最后一针落下时,将军吐出一团灰色雾气。
那雾气在空中化为一张人脸。
与涂玄山的惑心术极其相似。
白韶第一次真正看清,所谓惑心并不是凭空控制一个人。
它先找到人心中原有的裂缝。
恐惧。
贪欲。
愧疚。
渴望。
然后沿裂缝进入。
医者若只治术,不治心,惑心仍会再来。
龙山。
梦中的文明不断更迭。
有的在洪水里沉没。
有的被战争焚毁。
有的达到极高程度后,突然从世间失去踪迹。
白韶看见天空中曾有巨大的金属城漂过。
城中没有火炉。
人们以光切开身体,以极细器械修补血管。
他们甚至能让停止的心脏重新跳动。
可那座城最后坠入海中。
白韶又看见山腹里的文明。
那里的人以晶石储存记忆,将医术直接传入后代脑中。
他们不再需要数十年学习。
一个孩子醒来,便能掌握祖辈千年知识。
可当晶石被某种黑暗污染,所有人也在同一夜拥有了相同疯狂。
文明越高级。
毁灭有时越快。
河流继续奔腾。
商。
周。
秦。
汉。
无数朝代兴起,又在他眼前化为尘土。
医书被写成竹简。
竹简被烧。
散落的方剂又被后人重新拼起。
有人以九针治天下百病。
有人沿十二经脉整理气血。
有人把人的身体与四时、五行、星辰、山川一一对应。
每一次文明消失,知识都没有真正归零。
它们变成传说。
变成民俗。
变成某个山村老人不知来历的一味草药。
变成一个赤脚医生凭经验落下的位置。
白韶在梦中一次次观看。
一次次失败。
也一次次重新开始。
医术不是被某一个人发明。
它像河。
所有见过死亡、又不肯接受死亡的人,都向里面放进过一点东西。
白韶看得太久。
久到忘记自己是谁。
他学会了兴隆洼的火针。
看懂仰韶的星位。
记住大溪的毒序。
明白红山如何锁魂。
又从良渚那里学会以旁路重建经络。
三星堆的失明医者让他看见神念化针。
龙山的鼓与针,则让他第一次真正理解惑心术的入口。
无数医术在他神魂中彼此叠加。
并非简单记忆。
而像他亲自活过那些时代。
当梦走到尽头,白韶站在一条无边大河边。
河对岸还是那道赤金色身影。
她背后展开巨大羽翼。
面容看不清。
只有一双眼睛,仿佛等待了极长岁月。
她没有对白韶说话。
只抬起手,在河面轻轻一按。
六枚血茧的倒影出现在水中。
五枚被雷霆击碎。
最后一枚周围,围着无数婴儿。
白韶想再看。
河水却突然翻转。
那道赤金身影在消失之前,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那里站着顾远。
不。
不是现在的顾远。
而是一个穿过无数时代、面容不断变化的人。
有时是少年。
有时是白发老人。
有时甚至只是一团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赤金女子看着他。
眼神里有爱。
也有恨。
更有一种跨越漫长岁月仍未改变的决绝。
白韶还未看懂。
梦便醒了。
⸻
药谷中没人打断白韶。
他说得很慢。
许多地方甚至只是停顿,没有完整讲出。
可赵朴已经明白了大半。
三转回春与回阳九针,使白韶残魂沿着灵蛟血与建木药脉重归肉身。那一刻,他的神魂可能触碰到了一条不属于个人的历史长河。
那些文明是真实残影,还是阳神在生死之间形成的幻象,没人能够确定。
但白韶得到的东西是真的。
他尚未睁眼,便能御针百丈。
阳神化钟。
神念化刀剑。
甚至以一念同时操控数百针影。
仙榜第九,不是榜单夸大。
它只看见了白韶已经显露的一小部分。
白韶说完后,沉默很久。
“河对岸有个人。”
他看向顾远。
“像是在帮我们。”
顾远心口忽然发热。
黑龙残珏在空间戒中轻轻震动。
那股震动很短。
除了他,没有人察觉。
顾远想起万宝天市最危险的一刻。
蚩尤分身的擒天指落下时,空间曾有过一次极细微偏转。
若没有那次偏转,冬去老人未必能救出齐观海与那名天工院弟子。
雷渝引爆紫雷时,破空方向也曾被某股力量向外推了一寸。
只有一寸。
却让他们落在了雪线之外,而不是死在虚空。
当时没人知道是谁。
如今,白韶梦里那道赤金身影,第一次给了这个问题一丝轮廓。
顾远没有说出玄凰的名字。
他甚至还没有真正知道她是谁。
但在他心底最深处,似乎早已有一个位置,因为白韶这几句话而轻轻疼了一下。
像遗忘了很久的人,在远处叫了他一声。
⸻
白韶重新闭眼。
赵朴以为他又要沉睡。
白韶却突然说道:
“把乌灵脂拿来。”
百草门长老愣了一下。
“什么年份?”
“百年。”
“药谷还有一块一百二十年的。”
“再拿百年人参。”
赵朴皱眉。
“你刚醒。”
“正因为刚醒,才看不惯你们几个这副样子。”
白韶撑着寒玉床坐起。
动作并不快。
骨骼中却传出一连串低沉钟鸣。
十六道血窍随呼吸同时开合。
他身上没有任何金光外泄,皮肤看起来甚至比从前更加普通。
可顾远站得最近。
他能够感觉到,那具身体内部仿佛藏着十六口彼此重叠的古钟。
每一寸骨骼都被金钟之力重新淬炼。
若有人此刻近身攻击,面对的将不再是皮肉。
而是一座活着的金铁城墙。
百年乌灵脂与人参很快送到。
乌灵脂并非寻常药材。
那是一种生于阴湿古树根部的黑色菌脂,形似凝固墨块,切开后内部却有银白纹理。
白韶只取了指甲大小一片。
人参则取最靠近芦头的一截。
两味药没有煎。
他以指尖轻轻一碾,乌灵脂与参片便同时悬起。
神念化为一口透明小钟,将两味药罩在其中。
钟形轻震。
药材无火自化。
乌灵脂变成一团淡黑药气。
参片则析出金黄色精华。
黑与金原本相冲。
白韶却以神念把两股药性分成数百缕,像编织细线一般,重新交错。
“雷渝先来。”
裴照川将昏迷的雷渝放到寒玉床旁。
白韶没有摸脉。
他只是看了一眼。
下一刻,三百六十五道细若尘埃的透明针影同时出现。
其中大部分并未真正落下。
只有二十七针进入雷渝身体。
针影从眉心入。
沿颈侧下行。
一部分进入心脉。
另一部分则围绕九曜源核沉寂的九道沟槽排列。
乌灵脂药气负责吸收雷渝神魂中积累的焦躁与暗伤。
百年人参精华则一点点补入被雷法掏空的气海。
白韶甚至没有碰雷渝。
只是抬着一根手指。
二十七针同时行气。
雷渝原本透明的右臂逐渐凝实。
胸前九曜源核最外围一道沟槽,也重新亮起淡淡蓝光。
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
雷渝脸上的灰败已经消退。
呼吸重新平稳。
接着是顾远。
白韶看向他掌心。
“手伸来。”
顾远递出右手。
白韶没有直接治疗。
他先看见顾远腕脉中那一道并不属于自身的银色印记。
神念触及印记的瞬间,白韶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程鹤年留下的力量立即收缩,像察觉到窥探,隐藏得更深。
白韶没有强行追进去。
只以九道针影绕开银印。
针影进入顾远手臂后,错位的指骨自行回正。裂开的掌心迅速止血,因失血与控针产生的虚弱也在参气滋养下逐渐恢复。
顾远苍白面色很快有了血色。
最重要的是,白韶没有替他把所有损耗抹平。
仍留下一点需要身体自行恢复的疲惫。
“药只能帮你过河。”
白韶说。
“不能替你长腿。”
顾远听懂了。
伤若全由外力修复,身体自身恢复能力反而会越来越弱。
随后是沈砚、罗观止、几名烧伤手掌的百草门长老。
白韶的针越来越快。
起初还能看见针影逐一落下。
后来,所有针几乎同时出现。
行气也不再需要他以手引导。
一念起。
针便知道该去哪里。
百丈之内,每一个人的脉搏、呼吸、伤口与气血变化,都像同时映在白韶心中。
这种能力若用来杀人,同样可怕。
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并不难找。
心脉。
脑窍。
神庭。
气海。
只需一道神念化针,甚至不必穿透皮肤,便能让一个人瞬间失去行动。
涂玄山的惑心术在世间神通旁榜排第八十七位,已经足以让无数修行者闻之色变。
惑心无形。
防不胜防。
可白韶如今的神念化形,位列仙榜第九。
两者之间,隔着的并非简单七十八个名次。
而是一个能够侵入心神。
另一个却能在入侵发生之前,看见那道最细微的裂口。
白韶若真正掌握梦中所见的龙山针术,涂玄山过去最令人忌惮的手段,将第一次遇到天生克制。
⸻
最后只剩赵朴。
老人坐在寒玉床旁,脸色虽然比施术结束时稍好,气息却仍不断从五脏间逸散。
白韶看了一会儿。
“躺下。”
赵朴冷笑。
“刚醒就想给我看病?”
“你不躺,我让你躺。”
赵朴盯着他。
白韶也盯着赵朴。
两人像许多年前在医庐中争药方一样,谁也不肯先退。
最终还是赵朴躺下了。
不是因为认输。
而是他也想知道,白韶梦里究竟看见了什么。
玄凝罩已经破裂。
三转回春功抽走的不只是气血,也损伤了赵朴五脏与三百六十五处穴窍之间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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