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百草回天 (第3/3页)
“你不想回来,也得先醒了再说。”
白韶没有回应。
七针却又近了一寸。
顾远把第九针继续向下。
“你欠的人太多。”
“雷渝替你跳了七天。”
“赵医生把后半生修为填进你身体。”
“苏照薇还等你继续治肺。”
“沈砚、闻人寂、罗观止,外面那些死守药谷的人,都不是来替你陪葬的。”
七根针开始颤动。
顾远最后说了一句。
“你真想死,醒来以后自己跟他们说。”
第九针刺破旧疤。
七根银针同时射出。
赵朴没有出手。
针锋在顾远眉心前停住。
只差一线。
顾远的额头被针意割出七道极细血痕。
第九针却已经完整没入。
赵朴背后金蟾虚影骤然收缩。
所有淡金光芒从四面八方汇入老人掌心。
他一掌按住第九针。
“三转回春。”
“归阳。”
金蟾虚影彻底崩碎。
赵朴全身一震。
满头黑发在顷刻之间尽数转白。
背后金色纹路也从明亮转为暗淡。
老人身上的气息像一座突然失去泉眼的古井,瞬间干涸大半。
第九针却在那一刻亮了。
不是金色。
而是一种温暖白光。
白韶眉心、胸腹、四肢的九根回阳针同时震鸣。
散落在十六血窍间的残魂,沿着灵蛟血贯通的青金药脉,开始归入肉身。
每归一部分,白韶身体便出现一种变化。
先是皮肤下浮现金色细纹。
再是骨骼发出低沉摩擦。
十六处新生血窍逐一闭合。
血窍闭合后,金光没有消失。
它们沿骨骼向内渗透。
白韶原本因伤势变得灰白的骨头,一寸寸转为暗金。
不是表面镀色。
而是骨髓深处重新生出的金性。
赵朴三转回春功激发的不只是修复。
还有白韶十六重金钟多年积累、却从未完全释放的潜能。
旧体已破。
新体重新生长时,金钟之力也随之进入筋骨。
白韶皮肤下不断传出钟鸣。
第一声来自心口。
第二声来自脊柱。
第三声自双臂。
第四声从双腿传来。
一道道金色光环在他周身浮现。
一层。
两层。
三层。
直至第十六层。
十六道金钟虚影彼此重叠。
最终收缩为一口只有轮廓的巨大金钟,笼罩整座寒玉床。
阳神化钟。
钟身并非完全凝实。
却在出现的瞬间,将地下潜入者留下的所有破魂黑气震散。
山谷外,无脸杀手缠住闻人寂窄剑的黑线也同时断裂。
闻人寂回身一剑。
白色面具连同面具后的头颅,被从中斩开。
山腰最后几名死士失去血咒牵引,尚未来得及自爆,便被军方特勤击倒。
攻谷者开始撤退。
他们已经没有继续留下的意义。
白韶活了。
不仅活了。
还在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式重生。
药谷中的金钟虚影持续了九息。
第九息后,钟身缓缓消散。
所有回阳针同时从白韶体内弹出。
顾远伸手接住八根。
第九根却悬在白韶眉心上方,没有落下。
白韶的手指动了。
不是无意识抽搐。
右手食指轻轻勾了一下。
百丈之外,山腰上一名军方士兵掉落的短刀忽然离地飞起。
短刀穿过树梢,越过药田,一路飞到医局上空。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白韶双眼仍闭着。
短刀却在空中缓慢旋转。
随后变化的并非短刀本身。
而是白韶逸散出的神念。
无形念力先化为一口小钟,罩住刀身。
继而钟形散开。
念力又化成三柄透明长剑。
再后来,三剑碎成数百根细针。
针影密密麻麻,排列在半空。
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这样做。
连白韶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阳神在肉身苏醒之前,正本能地试探新得到的力量。
赵朴看着那些神念化成的针,脸上没有喜色。
反而抬起仅剩的气力,一掌拍在寒玉床边。
“收回去。”
声音不重。
白韶的阳神却像听见了熟悉训斥。
数百针影同时一顿。
短刀从半空落下,插入泥土。
所有神念也随之回归眉心。
白韶胸膛起伏一次。
又一次。
第三次呼吸后,他终于睁开眼睛。
眼神起初没有焦点。
只望着医局上方青黑色石梁。
顾远离得最近。
他看见白韶瞳孔中先掠过一层金光,随后才逐渐恢复成往日颜色。
白韶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苏照薇靠近一步。
赵朴也俯下身。
白韶喉结艰难滚动。
第一句话很轻。
“火……”
众人没有听清。
顾远俯得更近。
白韶吸了一口气,声音终于清楚了一些。
“药火太大。”
“要糊了。”
医局里安静了一瞬。
顾远回头。
青铜鼎因为裂缝处火焰外窜,底层药液确实已经开始焦化。
一名百草门长老急忙减火。
另一人却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
随即又有人笑起来。
苏照薇低下头,肩膀轻轻颤动。
雷渝仍在昏迷。
赵朴坐在寒玉床旁,看了白韶很久。
最后抬手在他额头上重重拍了一下。
“死胖子。”
白韶刚醒,根本没有力气躲。
额头被拍得偏向一边。
他却笑了。
笑意极浅。
却是那个所有人熟悉的白韶。
这一刻,医局之外忽然传来一阵古老钟声。
钟声并非来自药谷。
而是来自天下各处。
昆仑北麓的观武台。
东海归墟商盟的镇海碑。
沈氏祖地的玄石榜。
军方特别行动总部封存百年的铜壁。
以及一些早已被荒草覆盖、几乎无人知晓的旧时代遗址。
所有记载天武榜的观榜石,同时开始震动。
榜上原有名字逐一暗淡。
第二位的齐观海之名先向下移动。
第三、第四、第五,也随之改变。
天武榜第一的位置原本并非空白。
那里刻着一个已经数十年无人见过的名字。
可此刻,那个名字被一层金光覆盖。
新的两个字缓慢浮现。
白韶。
不是并列。
也不是暂居。
天武榜以人间武道、肉身、战力、护体与近身杀伐综合判定。
白韶重塑十六血窍。
金钟入骨。
十六重金钟达到真正大圆满。
三转回春又使他的肉身超越旧体。
榜位落定。
天武榜第一,白韶。
齐观海降至第二。
消息尚未传遍天下,另一座更古老的榜单也有了变化。
仙榜。
它不以修为境界为唯一标准。
也不代表谁更接近仙人。
仙榜所记,是人间修行者已经显现、足以被天地捕捉的神通。
有人境界极高,却未必能入仙榜。
有人尚未越过人仙之隔,一门神通却能改变天地规则,同样可能登榜。
仙榜第九的位置,原本刻着一门已经失传多年的神通。
石纹忽然剥落。
新名字出现。
白韶。
其下只有四字。
神念化形。
片刻之后,石碑又自行浮现一行极淡注解。
阳神初成,可化钟、化针、化刀剑,神念过百丈。
药谷中的人尚不知道榜单变化。
白韶自己更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方才悬在半空的钟、剑与数百银针,都是从自己神魂中自然化出。
他只觉得很累。
眼皮重新垂下。
赵朴替他摸过脉,确认这一次只是沉睡。
真正属于白韶的脉搏已经回来了。
慢。
却稳。
顾远松开一直紧绷的手。
这时才发现掌心第八针留下的压痕已经深入血肉。
他向后退了半步。
眼前骤然一黑。
失去意识前,他看见赵朴满头白发,独自坐在寒玉床边。
老人背后的金蟾纹路已经暗去大半。
三转回春救回了白韶。
也永远截断了赵朴继续向上突破的一部分可能。
可赵朴没有看自己的手。
也没有检查体内损耗。
他只是把那只不知何时找回来的旧保温杯放到白韶床头。
像许多年前在同一间医庐里一样。
一个看病。
一个守药。
谁也没有认输。
⸻
万宝天市废墟上空,黑云已经压了六日。
第七日夜里,第一道灭魔天雷落下。
雷光没有声势浩大的铺陈。
它从九天尽头出现时,只是一条极细白线。
白线穿过云层。
整片天穹随之裂开。
万宝天市残存的地下阵法同时亮起。
地面上那些尚未被带走的尸体,在雷光照耀下化为灰烬。
地下古城深处,六枚血茧一齐收缩。
第一枚血茧内部传出咆哮。
白线落下。
血茧连同内部尚未成形的躯体瞬间蒸发。
没有血。
没有残骨。
只剩一片被天雷净化后的空白。
第二枚试图沉入地脉。
雷光追入地下,将整片祭坛劈开。
第三枚伸出数十根血肉触须,抓向周围残存怨魂。
触须刚刚展开,便在雷光中化为飞灰。
第四枚与第五枚同时裂开。
两个扭曲人形从茧内冲出。
一个长着六臂。
另一个没有头颅,胸口布满眼睛。
它们甚至没来得及真正踏出祭坛,九天雷火已经贯穿身体。
五枚血茧尽数破碎。
地下古城大半法阵也随之坍塌。
只有最后一枚血茧仍在缓慢旋转。
它并未逃。
也没有反抗。
血茧周围,数千只半透明血胎悬在祭坛四壁。
每一只血胎里,都蜷缩着一个尚有呼吸的婴儿。
有些孩子刚出生不久。
有些已经能够睁眼。
他们心口连接着血色细线。
所有细线最终汇入血茧。
灭魔天雷重新聚集。
雷光穿过地下数百丈岩层,照亮祭坛。
最后一枚血茧表面立即冒出黑烟。
可雷霆迟迟没有真正落下。
血茧与那些活婴的生命已经被法阵绑在一起。
毁掉血茧,数千孩子也会在同一刻死亡。
天地能识别邪恶。
却不会把无辜性命一并抹杀。
雷光在祭坛上方停留许久。
最终只劈碎外围三十六道血阵。
真正的核心仍然存在。
黑暗重新合拢。
最后一枚血茧转得更慢。
里面的东西似乎已经学会等待。
一只细小手掌贴上茧壁。
手指只有婴儿般大小。
掌纹却密密麻麻,像无数条古老河流。
血茧外,数千婴儿同时睁眼。
他们没有啼哭。
只是望向同一个方向。
药谷所在的方向。
血茧深处传出一道笑声。
那声音既像男人,又像女人。
既苍老,又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天不杀生。”
“所以……”
“众生,便是我的甲。”
祭坛上方,最后一缕灭魔雷光缓慢散去。
血茧继续旋转。
每转一圈,周围便有一名婴儿的心跳与它完全同步。
而在所有血胎最下方,一枚被黑暗掩住的素白玉扣,正随着阵法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