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人间诊金 (第3/3页)
回到病区时,赵朴仍没有睡。
老人坐在废弃机组旁,保温杯放在脚边。
腹部一鼓一收。
每一次呼吸,地上的薄尘都会向外荡开极细的一圈。
顾远经过时,赵朴睁开眼。
视线先落在他刚买的药材上。
随后看见那张只剩少量余额的匿名卡。
“赚到了?”
顾远停下。
“三万。”
“花了多少?”
“两万五。”
赵朴拿起保温杯。
“还以为自己会赚钱了?”
顾远没有回答。
赵朴也没有嘲笑。
他用杯盖盛了一口温水,放在机组底座上。
水面起初平静。
老人腹部轻轻一收。
杯中水忽然向中央聚拢,形成一枚微微隆起的水珠。
下一次呼吸。
水珠没有溅出。
反而覆盖上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
顾远目光凝住。
那不是简单控制气流。
老人呼吸之间,有一股绵密力量从五脏向外扩张。
不强横。
却把周围所有散乱气息收束成一个完整圆罩。
赵朴抬手一弹。
一枚螺丝从机组旁飞出,击中水珠。
螺丝被弹开。
水膜没有破。
“玄凝罩。”
赵朴终于报出名字。
“不是用来打人的。”
“是用来护住人身里那点还没有散掉的东西。”
他说完,将杯中水倒回保温杯。
顾远仍看着那只杯盖。
白韶的十六重金钟,以血窍与气血凝成。
赵朴的玄凝罩却完全不同。
它不追求层数。
也不以强力抵挡。
更像将人的脏腑、气血、呼吸与神魂收拢在同一层薄膜里。
外力越重,罩体反而越凝。
这种功法最适合护住重伤者。
也可能修补白韶已经破碎的经脉。
顾远抬头。
赵朴已经重新闭眼。
“想学?”
顾远没有立刻答应。
他先问了一件事。
“多少钱?”
赵朴睁开眼。
片刻后,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
腹部也随之轻轻震动。
像雨后池塘里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
“你先学会赚钱。”
“再来问价。”
第二天,顾远继续在病区帮忙。
赵朴没有正式教他。
却总在他附近看病。
顾远逐渐发现,老人每一次按压、推拿和运气,腹部都会先出现变化。
气不是从丹田猛然冲出。
而是从肝、心、脾、肺、肾五处逐渐汇聚。
五脏如五口井。
呼吸只是提水的绳。
人若心急,绳便乱。
水还没提上来,井壁已经先被磨坏。
顾远没有得到口诀。
只凭观察,在夜里尝试调整呼吸。
第一夜,胸口发闷。
第二夜,腹部抽痛。
第三夜,他刚将气息沉下,便眼前发黑,险些从床上栽倒。
赵朴在远处看见。
没有扶。
等顾远自行缓过来,才用保温杯敲了一下他的后背。
“只看别人走路。”
“就敢闭眼过河。”
顾远咳了很久。
当天夜里却仍继续练。
不是为了变强。
是因为他看见白韶破碎的十六处血窍。
若那个人真的回来。
总要有人能救。
医疗营第七日,雷渝的消息依旧没有出现。
白韶也没有任何踪迹。
苏照薇病情越来越重。
老殿主已经连续派出四海商会的人沿空间裂痕搜寻。
全都无功而返。
赵朴起初并不知道失踪者是白韶。
直到他替苏照薇检查肺脉时,看见了那种独特的封穴手法。
银针早已取出。
气息却仍在。
每一道都带着白韶惯有的习惯——下针比别人重半分,收针却极轻。
赵朴的手停在苏照薇肩后。
保温杯从膝上滚落。
杯盖撞在地面。
发出一声脆响。
病区里的人纷纷回头。
赵朴没有去捡。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苏照薇肺脉。
随后看向老殿主胸前露出的半张猴子面具。
老人脸上的松弛一点点消失。
腹部也不再发出规律鸣响。
“这针是谁下的?”
老殿主将面具取出。
放在床边。
赵朴伸手拿起。
拇指在面具断口的金色粉末上缓慢擦过。
许久没有说话。
白韶失踪的经过,最终由顾远写在纸上。
烛九阴解毒。
十六层金钟。
天链。
紫雷破空。
以及最后闭合的旋转虚空。
赵朴一页页看完。
纸角在他掌中逐渐起皱。
老人从始至终没有发怒。
可病房窗户上的玻璃却在无声震动。
床边水杯表面浮现出一圈圈涟漪。
顾远第一次看见玄凝罩失去原本的圆满。
不是因为赵朴控制不住力量。
是因为他心乱了。
“那个胖子。”
赵朴开口时,声音比往常低。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他将纸重新折好。
又把猴子面具放回原位。
随后走出病房。
半个时辰后,医疗营收到通知。
赵医生停止全部常规会诊。
原定要由他亲自处理的三名重要病人,被转交百草堂。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机组大厅外。
军方负责人匆匆赶来,试图劝阻。
赵朴只带上保温杯和一只小布包。
没有接受任何护卫。
顾远在门口拦住他。
赵朴停下脚步。
顾远递出一只瓷瓶。
里面装着紫雷子珠碎裂后留下的雷砂。
雷砂可能还保留白韶最后坠入虚空时的坐标。
赵朴接过瓷瓶。
第一次认真看了顾远很久。
随后抬起右手。
掌心落在顾远胸前。
一股温和而沉重的力量穿过皮肉。
顾远五脏同时一震。
原本无论如何都无法聚拢的气息,被强行收束成一个极小的圆。
圆不在丹田。
而是笼罩整个胸腹。
一呼。
圆向内收。
一吸。
圆却并不散开。
顾远身体周围,浮现出一层薄到几乎看不见的气膜。
只维持了两息。
随即破裂。
赵朴已经收手。
“记住刚才。”
“不是把气练出来。”
“是别让它跑掉。”
这不是完整传法。
却已经为顾远推开了一道门。
赵朴把雷砂收进衣内。
转身上车。
车门关闭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猴子面具所在的病房。
多年前。
他与白韶曾在同一座医庐学过艺。
一个喜静。
一个爱闹。
一个看病先摸脉。
另一个看病先骂人。
二人争了几十年,谁也不肯承认对方医术更高。
后来白韶烧了药库,转去给牲畜看病。
赵朴进入人间最高层的医疗体系。
两条路越走越远。
却始终没有真正断掉。
如今老友生死不明。
赵朴等不了联合指挥部一层层审批。
黑色轿车驶出医疗营。
顾远站在原地。
胸腹间那一层刚刚成形又破碎的气罩,仍留下极淡余韵。
他不知道赵朴究竟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那位国医圣手为什么拥有远超常人的寿命与力量。
只是轿车经过水库时。
岸边覆雪的石滩上,忽然响起一声极低沉的蛙鸣。
时值寒冬。
水面结冰。
附近不该有蛙。
冰层之下,却有一双金色眼睛短暂睁开。
随后随着远去的车影,一并消失在深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