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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跋涉千里

    第九章  跋涉千里 (第2/3页)

的颜色也从黄土变成了黑土。麦子已经收过了,田里剩下一茬茬麦秸,远远看去像是大地长了一层金黄色的胡茬。偶尔能看见一片棉田,棉株半人高,枝叶已经开始枯黄,棉桃炸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絮,在秋天的阳光下白得晃眼。陆建设每看到一片棉田就把脸贴在玻璃上多看几眼,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在省城汽车站过了一夜。汽车站的候车室里摆着几排硬木长椅,椅面上被无数人的屁股磨得发亮。陆建设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把蛇皮袋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外套盖在身上当被子,蜷着身子睡了半宿。半夜候车室里冷得厉害,穿堂风从大门的缝隙里灌进来,把他冻醒了两次。第二次冻醒的时候他干脆不睡了,坐到候车室外面的大台阶上,看着省城的夜空抽烟。省城的天空比柳沟村的亮——不是星星亮,是地面上的灯光把天空映成了一种浑浊的橘红色,像一层洗不掉的铁锈。他想,深圳的夜空也是这个颜色,甚至更亮。但深圳的亮让人兴奋,省城的亮让人觉得自己渺小。

    第二天一早,他坐了最早一班往冀南去的汽车。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有棉区的模样了——成片成片的棉田连绵不断,一望无际,棉株在秋天的阳光下炸开一团团白色的棉絮,远看像大地上铺了一层薄雪。有些地块已经收完了棉花,棉秆被拔起来捆成捆堆在地头上,晒干之后当柴烧;有的地块棉农正在地里采摘,男男女女弯着腰在棉田里缓缓移动,背上背着一个大布袋,像一只只在田野里觅食的蜗牛。陆建设盯着那些采棉人看了很久,在心里默默计算——一个人一天大概能采多少斤籽棉?一棵棉株能炸几个桃?一亩地的产量大概是多少?这些数字他在师父的笔记里见过,但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中午的时候,汽车在一个小镇停下来。陆建设下了车,四处看了看。这个镇比红石镇大,街道两边全是两层或三层的砖楼,有几栋还贴了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反着光。街上跑着好几辆农用三轮车,突突突的排气声此起彼伏。镇中心有一个集市,卖农具的、卖化肥的、卖日用百货的挤成一团,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但陆建设不是来逛集市的。他找了家最便宜的旅社住下——五毛钱一晚,一间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的隔间。墙壁是用三合板隔的,薄得像纸,隔壁有人咳嗽他听得一清二楚,连痰在嗓子眼里咕噜咕噜的声音都听得见。床单是白的,但洗得发灰了,上面有几个洗不掉的黄渍。桌子上有一个搪瓷烟灰缸,烟灰缸里还有上一个房客留下的烟头。陆建设把窗户打开通气,把蛇皮袋放在床底下,揣上钱和意向书,出了门。

    他的计划是先摸清这个镇的棉花行情。他在集市上转了一圈,找到了几个卖棉花的摊位。棉花是用麻袋装的,一袋大概百来斤,麻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絮。买棉花的人把手伸进麻袋里抓一把出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看颜色、看纤维长度、看有没有杂质。看好了就开始讨价还价,有的为了五厘钱争得面红耳赤。陆建设站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把价格摸了个大概——籽棉收价在三角五到四角一斤之间,皮棉在八角到一块之间,比县城物资站的价格便宜了一角多。

    但他也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些在集市上卖棉花的,大部分不是棉农自己,而是棉贩子。他们从棉农手里收了棉花,再运到集市上加价卖给买主,赚的是中间的差价。陆建设试着跟几个棉贩子搭话,问他们能不能大量供货、能不能签长期合同。棉贩子们对他的态度倒是不错——毕竟是个潜在的大客户——但一谈到具体条款就开始含糊其词。

    “你每个月要多少?几百斤的话我可以帮你收,但价钱不能固定,随行就市。今年棉花收成好,价格还算稳,但谁知道明年什么行情呢?签长期合同我可不敢。”

    陆建设明白了。这些棉贩子做的是短线生意,今年有今年的价,明年有明年的价,要他们承诺长期稳定供货几乎不可能。他们自己都是从棉农手里收的,棉农卖不卖、卖多少、什么价卖,他们说了不算。中间多一层贩子,就多一层不确定。

    他要找的不是棉贩子。他要找的是棉农——直接种棉花的人。

    第二天一早,陆建设不再在镇上转悠了。他背上面口袋,沿着土路往周边的村子走。六月底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土路上的浮土烫脚,空气里全是干燥的尘土味。路两边全是棉田,有已经采摘过一轮的、正在等待第二轮采摘的,也有还在开花结桃的晚熟品种。他看见前面一片棉田里有几个人在弯腰劳作,便走上前去。

    那是一块不大的棉田,大概三四亩的样子,棉株长得齐腰高,枝叶繁茂,棉桃炸得很足,白花花的棉絮在阳光下半透明地发着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蹲在田埂上抽烟,旁边有两个妇女——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二十出头——弯着腰在棉株间缓缓移动,腰上各系着一个大布袋子,采下来的棉花往袋子里装。她们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在棉桃和布袋之间来回翻飞,像是在弹一架只有她们自己能听见的琴。

    “叔,打扰一下。”陆建设站在田埂上,朝老汉点了点头。

    老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黧黑的脸,深深的抬头纹,嘴角叼着烟袋,眼睛不大但挺有神。他上下打量了陆建设一遍——外地口音,脸生,穿着不像本地人,但也不算洋气,看着是个干活的人。他心里大致有了判断,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往鞋底上磕了两下,说:“你是收棉的?”

    “对。”

    “哪儿的?”

    “西边山里的,红石县那边。自己办了个小纺织作坊,想找稳定的棉花来源。”

    老汉又看了他一眼。“小作坊?要多少棉花?”

    “一个月三千斤皮棉起步。以后还会更多。”

    三千斤不是小数目。老汉的表情变了变。他重新审视了一下面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黑瘦,嘴唇干得起皮,鞋上全是土,像是走了不少路。他说话不卑不亢,开口就要三千斤,不像那些信口开河的二道贩子。老汉把烟袋别回腰上,朝棉田里喊了一声:“歇一歇,都上来!”

    两个女人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慢慢走上田埂。老汉指了指陆建设,跟她们说:“这后生收棉的,一个月要三千斤。”年长的妇女看了陆建设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警惕。年轻的姑娘没看陆建设,低着头拿水壶喝水,喝完又用手背抹了抹嘴。

    “我姓姜,姜有田。”老汉说,“这片棉田就是我种的。你有什么话,说吧。”

    陆建设没有急着谈价格。他在田埂上蹲下来,跟姜有田面对面,先问了一堆种棉花的细节——种的是什么品种、一亩地产多少斤籽棉、皮棉出率是多少、今年霜期什么时候来、收成受没受影响。这些问题是他从师父笔记里学的,也有的是来的路上在长途汽车上听邻座的人聊天记住的。姜有田一一作答,越答越来劲——这些东西平时没人问,棉贩子来了就问“什么价”,根本不关心棉花怎么种的、长得好不好。

    “你这棉花品种不错,”陆建设伸手从旁边一棵棉株上摘了一朵棉絮,放在手心里,三指一捻,“纤维长,弹性好,杂质少。二十一支经线用的纱,这个棉应该没问题。”

    姜有田的眉毛挑了一下。他种了二十年棉花,跟无数棉贩子打过交道,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什么“二十一支经线”。他的棉花最后拿去纺了多少支的纱,他从来不知道,也不关心。眼前这个年轻后生说的是纺织术语,他在用下游生产者的眼光评价上游原料的品质。这意味着他是真正的用棉人,不是倒手的贩子。

    “你懂纺织?”姜有田问。

    “我在南边学过几年。现在自己开作坊,四台织布机,一个月出两百匹布。”

    姜有田点了点头,眼神里的那层戒备松动了一点。他不怕买主挑剔,就怕买主不懂。挑剔说明买主知道什么东西好、什么东西不好,跟这样的人做生意,价格谈得拢,品质有保障。不懂的买主才麻烦——不是嫌贵就是嫌孬,又给不了具体标准,最后生意做不成还落一肚子气。

    “小陆兄弟,你从哪儿来?”姜有田换了个称呼,语气比刚才亲近了几分。

    “红石县,柳沟村。坐了两天车。”

    “两天车来我们这收棉?”姜有田有些惊讶,“你们那边没有棉花?”

    “有。但中间商太多,价格贵,还不稳定。”陆建设直视着姜有田的眼睛,坦坦荡荡地说,“所以我想绕开中间商,直接从种棉花的人手里进货。价格可以比棉贩子的收购价高一点,让你们多挣一些;但同时比我从物资站进的价格低一点,让我也省一些。两边都划算。”

    姜有田把这话在心里嚼了嚼。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不只是道理的问题。他们这个村子离最近的棉贩子集散点只有十里路,这么多年了,棉农们习惯了收完棉花直接卖给贩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这样方便,不操心,虽然价格被压得低一些,但省了很多麻烦。现在一个外路人说要来收棉花,价格高一点是可以,但稳定吗?能长期收吗?会不会收了今年明年就不来了?

    “你说的这个长期,是多长?”姜有田问。

    “五年。”

    姜有田愣住了。五年?棉贩子从来不会跟棉农签五年的合同,他们连五个月的合同都不会签。棉花市场一年一个行情,价格起起伏伏像坐过山车,谁敢承诺五年的收购价?

    陆建设从怀里掏出自己手写的那份“棉花采购意向书”,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在上面补了一行字:“本合同有效期五年,自签字之日起生效。期限内收购价格不低于当地棉贩子收购价,运费由收购方承担。”他写完把纸递给姜有田。

    姜有田接过纸,眯着眼看了半天。他识字不多——上过两年小学,能认个百来字——但大致意思能看懂。最让他意外的是那句“价格不低于当地棉贩子收购价”。这句话的意思是,不管市场怎么变,陆建设给出的价格永远比棉贩子高。如果棉贩子压价压到三角,陆建设至少出三角一分;如果棉贩子涨到五角,陆建设也至少出五角一分。这个承诺对棉农来说是保底的定心丸。

    “你这个合同——”姜有田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一个铅笔写的小数字,大约是陆建设算账时打的草稿,“是哪个单位出的?有公章吗?”

    “没有单位。是我自己写的。”陆建设坦然承认,“公章我也带了,是我自己刻的。”

    姜有田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自己刻的章,自己写的合同——这在正规的商业规则里几乎等同于儿戏。但姜有田不是一个只认公章的人。他跟各种贩子打了二十年交道,公章造假的事他见得多了。有些贩子拿着印得漂漂亮亮的合同来,公章红得晃眼,结果棉花拉走了款子拖着不给,你找上门去人家说合同是假的,公章是萝卜刻的。反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坦坦荡荡地承认合同是自己写的、章是自己刻的,这份坦诚比任何一个红彤彤的假公章都让姜有田觉得靠谱。

    “这件事我一个人定不了,”姜有田把合同折好还给陆建设,“你得跟村里主事的人谈。”

    当天傍晚,姜有田领着陆建设去了村支书家。路上穿过村子的时候,姜有田走在前面,陆建设跟在后面,村里的狗冲着生人狂吠,几条半大的土狗追在他脚后跟后面叫,姜有田回头喝了一声,狗就散了。他推开了村支书家的院门,院门是用几块旧木板钉的,歪歪扭扭的,推开的时候咯吱咯吱响。村支书姓刘,叫刘长河,五十来岁,精瘦精瘦的,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冒出了白茬,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又深又直。他坐在院子里剥玉米,面前的竹筐里已经剥了半筐,玉米芯子堆在一旁,准备晒干了冬天烧炕。他看见姜有田领着一个生面孔进来,手上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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