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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偷师学艺

    第四章  偷师学艺 (第3/3页)

、传动的路径,分毫不差。

    “郑师傅,”他说,“能让我看看吗?”

    人群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一个搬砖的,穿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袖口还沾着水泥灰,手指上缠着几层脏兮兮的布条,蹲在一台进口德国搅拌机旁边。那画面看起来荒诞极了,像是一个捡破烂的在拆航天飞机。

    钱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嗤笑一声:“你?你一个搬砖的,连洋文都不认识一个,凑什么热闹?这机器坏了你赔得起吗?”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方建民也在人群里,皱着眉头走过来拉陆建设的袖子,压着声音说:“建设,别逞能。这不是出风头的时候,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拆坏了没法收场。”

    陆建设没动。他抬起头看着郑师傅,目光很稳。那双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像是他已经知道自己能行,只需要郑师傅点一下头。

    郑师傅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在陆建设身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落在他手上缠着的那些脏布条上。那些布条上有暗褐色的旧血渍,一层叠一层,有的已经发黑了。郑师傅想起工作台上那片暗褐色的印迹,想起每天早晨被重新排列过的工具,想起这个少年风雨无阻在车间门口蹲了三个月的身影。

    他把扳手递了过去。

    “你来。拆坏了算我的。”

    陆建设接过扳手。扳手上还带着郑师傅掌心的余温,微微发热。他没有犹豫,蹲下来开始拆传动系统的外壳。他拆第一颗螺丝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扳手扣在螺丝帽上的那一刻,他的手腕微转,力道精准,咔的一声,螺丝松了。他把螺丝拧下来,放在提前铺好的一块布上,按顺序一字排开。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他的动作不快,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颗螺丝的位置、每一根连杆的方向、每一处卡扣的开口角度,都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一样。他的手在金属零件之间穿梭,指尖划过齿轮的齿面,轻微地顿了一下——那个触感和他在黑暗里摸了无数遍的国产老机型一模一样。他确认了自己没有判断错,手上的节奏更快了一些。

    郑师傅原本是抱着“让他试试”的心态站在旁边看着。但看了不到三分钟,他的表情就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蹲在陆建设身边,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陆建设在拆一个关键连接件的时候,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拿螺丝刀硬撬,而是先用手指沿着连接件侧面摸了一圈,找到一颗藏在凹槽里的定位螺丝,用最小号的内六角扳手轻轻旋出来。那颗螺丝一松,整个连接件自己就解开了。

    这个手法郑师傅教都没教过任何人。他拆了一辈子机器,这个细节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从来没跟徒弟们讲过。一个搬砖的小子,怎么会知道?

    除非他真的在无数个黑夜里,把每一台机器都拆过了一遍。

    “这手法谁教你的?”郑师傅问。

    “没人教。”陆建设手上没停,“我看你修那台老式搅拌机的时候用过。”

    “你看一次就能记住?”

    “我看了很多次。”

    郑师傅不说话了。他站起来,退到人群里,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地继续看。

    二十分钟后,陆建设找到了故障原因。传动齿轮的轴承卡了一小片铁屑——可能是运输途中颠进去的。他用镊子把那片比指甲盖还小的铁屑夹出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然后扔进废料桶里。接着他往轴承里加了两滴润滑油,把所有零件按顺序装回去。

    装到倒数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住了。他手里多了一颗螺丝。

    他的额头一下子冒了汗。他盯着那颗螺丝看了三秒钟,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刚才的每一步——位置、顺序、型号——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已经装好的一半重新拆开,检查了另一侧的外壳。果然,一颗螺丝装错了位置,那侧外壳的孔位是空的。他迅速纠正了错误,把螺丝归位,然后继续装完。

    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的时候,他的后背全湿了。

    “郑师傅,好了。可以试机。”

    郑师傅走上前,合上电闸。搅拌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滚筒开始缓慢转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平稳。混凝土在滚筒里翻涌出均匀的浪花,机器的声音从初期的轻微抖动变成了匀速的运转,稳定、顺滑、无杂音。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方建民笑得嘴都合不拢,使劲拍着陆建设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

    设备科科长走上前来,双手紧紧握住陆建设的手,使劲摇了两下:“小师傅,你叫什么名字?你救了我们全工地的命!”

    “我姓陆。”

    “陆师傅!陆师傅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技术组的正式工!工资我给你按中级标准算!”

    钱建国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向陆建设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服气,而是更深的敌意。

    郑师傅走到陆建设面前。他上下打量了他好一阵子,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拍这个少年的肩膀。

    “从明天起,”他说,“你跟钱建国他们一样,正式跟我学。工资按学徒标准发,一天两块五。”

    陆建设愣了一瞬。然后他猛地弯下腰,整个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额头几乎碰到膝盖,脊背弓成了一道弧线,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压弯了的树。他在那个姿势里停了很久,久到围观的工人都渐渐散去,久到日光灯管滋滋响了两声。

    “谢谢师傅。”他站起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眼眶发红,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工棚,他把那四块“陆记”木板整整齐齐摆在枕头上,月光照在上面。他挨个摸了摸“陆”字的笔画,然后轻轻说了一句:“爹,我当上学徒了。正式的。你看到了吗?”

    月光落在木板上,“陆”字的最后一捺还带着他妹子的旧血迹,暗红的,在月光下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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