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心如铁 (第1/3页)
名分定了,日子却没立刻变好。
郑师傅一句话,让陆建设从搬砖杂工变成了技术组正式学徒。工钱涨了,活计轻了,可落在旁人眼里,这份破格的提拔就是最大的刺眼。钱建国在工地上混了好几年,靠的是舅舅的关系才坐上大徒弟的位置,从来没被人挑战过权威。现在一个搬砖的泥腿子不仅当众修好了进口机器,还被他舅舅亲口收为学徒,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钱建国的针对从第二周开始变本加厉。
早上六点半,陆建设第一个到车间。他打开工具箱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那把十八号开口扳手不见了。他翻了半天,又在工具箱底下找了找,没有。他蹲在地上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废料堆旁边,把手伸进一堆锈铁皮下面,摸了一把,果然摸到了扳手。被人藏在了最底下。
他没吭声,把扳手擦干净放回工具箱。
第二天,他的卡尺不见了。他在车间里找了半个小时,最后在厕所后面的垃圾堆里找到了,尺面上被人用铁钉划了几道深痕,刻度都模糊了。他盯着那几道划痕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把卡尺揣进兜里,去五金铺自己掏钱买了一把新的。两块钱,够他吃四天的馒头。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第三天,他刚擦干净的工作台被人泼了一整瓶机油。黑黢黢的油顺着台面淌到地上,洇了一大片。他站在那片油渍前面,手里还攥着抹布,站了一会儿。旁边有几个工人在窃窃私语,目光瞟着他,又瞟向站在车间另一头、正若无其事跟两个师弟聊天的钱建国。
陆建设蹲下来,一点一点地把油擦干净。油渗进了工作台的木纹里,怎么也擦不彻底,台面上留下一片深褐色的油印。他擦了四遍,抹布换了三块,最后拿砂纸把表面磨了一层,才勉强恢复原样。
但他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车间里的老工人看在眼里,私下里有人找到他,是技术组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姓徐,不怎么说话,但干活踏实,在车间里待了十年了。他趁别人不注意把陆建设拉到仓库角落里,压低声音说:“小陆,你太老实了。建国那小子就是欺负你没有靠山,你是郑师傅亲口收的徒弟,有什么委屈就跟郑师傅说。师傅心里有数,肯定能替你做主。”
陆建设摇了摇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缠的布条又换了新的,底下藏着两道还没长好的新伤。“徐师傅,我学艺的人,先吃苦后学本事。现在本事没站稳,争口舌输赢没用。我受了委屈找师傅告状,一次两次师傅会替我做主,三次四次师傅只会觉得我麻烦。建国是师傅的亲外甥,闹大了师傅为难。”
徐师傅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心思太重了。行吧,你自己有数就行。但有一条——别把自己憋坏了。”
陆建设笑了一下:“徐师傅放心,我皮实着呢。”
可退让和隐忍,换不来善待。人心的偏见和嫉妒,从来都是得寸进尺的。
半个月后,工地上来了一个加急任务。一批全新的纺织辅助设备进场,是蛇口几家新建纺织厂的配套器械,精度要求高、结构复杂,必须在两天内调试完毕,第三天一早投入使用。这批设备价值不菲,工期紧凑,整个工地只有郑师傅的技术组能接。
郑师傅召开技术交底会,敲定分工方案:四个人分两组,两台设备同步调试,凌晨四点前必须全部完工,中间不准休息,不准出差错。
钱建国立刻站起来,主动揽下了最核心的那台设备:“舅舅,我带两个师弟一组,负责主体核心调试。这台设备结构最复杂、精度要求最高,交给我们你放心。让陆建设单独做另一台的收尾工作,清理线路、紧固螺丝、核对外观——这些杂活交给他就行。”
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把所有无技术含量的苦力活丢给陆建设,自己独占核心设备的学艺机会。两个师弟立刻附和,连声说“对对对”,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郑师傅看了钱建国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的陆建设。陆建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郑师傅没有反驳。加急工期在前,分工以效率为先,他不想在队内争执上浪费时间。
“各司其职,”郑师傅说,“不准偷懒,出了差错唯本人是问。”
话音落下,钱建国三人立刻围上核心设备,专心调试。他们刻意把陆建设隔绝在外,三人凑在一起低声交流,又是读参数又是测电压,嘴里说着一堆专业术语,声音大得整个车间都听得见,仿佛是故意让陆建设听见自己有多懂。
陆建设一个人走到另一台设备面前。这是一台全新的高速整经机,结构不算复杂,但线路繁多,上百根电线从不同模块汇总到同一个控制盒里,像一团乱麻。他的任务是清理线路、紧固所有螺丝、擦除出厂运输过程中沾上的防锈油脂。
他蹲下来,从第一根线开始梳理。线是彩色的,红黄蓝绿绞在一起,他一根一根地捋开,按功能分类,用扎带捆成束。手指在细铜线上来回滑动,指尖磨得发烫。他干得很慢,但每一根线的走向都刻进了脑子里。紧固螺丝的时候,他不用扭矩扳手——那东西被人提前“借”走了——他全凭手感去感受每一颗螺丝的咬合深度,拧到合适的力道就停,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夜半时分,天气骤变。
南海的夜风说来就来。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