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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南行建设

    第三章  南行建设 (第2/3页)

袄半边盖在他身上,“你先睡会儿。到深圳还得一天一夜,你这身子骨再不睡,下了车直接趴窝。”

    棉袄上有一股烟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的气息,但带着体温,暖洋洋的。陆建设靠在铁皮车厢板上,眼睛闭上,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家,看见五架纺车重新摆在窑洞里,“陆记”的木板钉得端端正正,他娘坐在纺车前摇轮子,纺车转起来嗡嗡响,像一窝蜜蜂在采蜜。他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恍惚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但牙齿是白的,眼睛是亮的,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他张嘴想喊“爹”,嗓子却发不出声音。他爹朝他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走进了窑洞深处那团光里,再也看不见了。

    他猛地醒过来。火车还在轰隆隆地开着,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方建国靠在他旁边打呼噜,嘴张得老大。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烟味和泡面味,有人已经开始排队接热水泡早饭了。

    陆建设揉了揉眼睛,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四块木板。还在。

    火车在第三天的傍晚到了深圳。

    天还没全黑,远处的厂房亮起了一串串灯火,密集得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陆建设背着蛇皮袋从火车上下来,双脚踩上月台的那一刻,他觉得地面在晃——在车上待太久了,脚底板都忘了什么叫实路。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子,举目四望。

    车站里全是人,南腔北调的口音混在一起,嗡嗡响成一片。有人扛着大包小包在跑,有人蹲在角落里啃干粮,有人在跟穿制服的人争吵着什么。空气潮湿闷热,带着一股海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息,跟老家干燥清冷的空气截然不同。

    陆建设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深圳的空气,湿的,热的,带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味道。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但他觉得,那是机会的味道。

    “小陆,这边。”方建国在人群里朝他招手。陆建设挤出人群,跟着方建国上了一辆公共汽车。车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两个人被挤在最后面的角落里,脸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公共汽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两个钟头,中间换了三趟车,又下来走了一段土路,终于在一个工地门口停下了。

    工地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到处是脚手架、钢筋笼、砖垛,推土机在远处轰隆隆地响,工人们光着膀子在余晖里穿梭,身上混着水泥灰和汗水,结成一道道白印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柴油味和水泥粉的味道,呛得陆建设咳嗽了两声。

    方建国的弟弟方建民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皮肤晒得跟黑炭一样,脖子粗,肩膀宽,一看就是常年扛重物练出来的块头。他穿着件脏得看不出底色的背心,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正在跟一个工头模样的男人说着什么。看见方建国来了,他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陆建设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哥,你从哪儿捡来的?这么瘦,能干得动?”

    “你别看瘦,”方建国拍了拍陆建设的肩膀,“这孩子有志气,一路上没叫一声苦。你先让他试试,不行再说。”

    方建民哼了一声,又看了陆建设两眼,最后朝旁边的砖垛努了努嘴:“行吧,先去搬砖。一天三百块砖,搬完了管饭,搬不完别怪我不客气。”

    “我能干。”陆建设说。他把蛇皮袋往工棚门口一放,脱了外套,只穿着那件灰蓝褂子,朝砖垛走去。

    砖是红砖,标准尺寸,一块三四斤重。陆建设两手一摞,一次搬十块,那就是三四十斤。他搬第一趟的时候还行,第二趟胳膊就开始发抖了,第三趟手被砖锋利的边角割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渗了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没吭声,继续搬。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工地上亮起了几盏白炽灯,照得到处一片惨白。灯光底下,一个瘦高个少年一趟一趟地在砖垛和工地之间来回穿梭,别人一次搬十块,他也搬十块;别人中途歇息,他不歇。他手上的口子被汗浸了,又疼又辣,但他咬着牙,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工地上有人停下来看他。两个中年工人坐在砖垛旁边歇脚,一个啜着旱烟,一个端着搪瓷缸喝水,两个人都在看他。那个抽旱烟的捅了捅旁边的人:“你看那小子,手都流血了还不停。”

    “不要命了呗。”

    “看着不像城里人,是咱们乡下来的。”

    “乡下来的也不能这么不要命。回头把身子垮了,工钱都不够看大夫的。”

    陆建设听见了他们的话,但没停。他把手上新划的一道伤口又往裤子上抹了一下,血已经把裤腰染出一片暗红。他咬着牙,盯着前方的砖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三百块砖,搬完了,他就是正式工。一天一块八。五十块钱,攒一个月就够了。

    他想起他爹修纺车那天晚上,煤油灯底下,一刀一刀地削榫头。他爹的手上也全是伤,旧伤叠新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和油泥。他问他爹手疼不疼,他爹说,不疼,等纺车修好了,就不疼了。

    他现在懂了。不是不疼,是顾不上疼。

    太阳彻底落山,天边最后一线红光也没了。方建民来点砖,数了三遍,数完抬起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蹲在地上的陆建设。

    “你小子搬了多少?”

    陆建设抬了抬眼皮:“四百二。”

    “四百二?”方建民凑近了一步,蹲下来打量他,“你搬了四百二十块?你早上没吃饭?你这身板子,怎么搬动的?”

    陆建设没答他。他两只手在抖,抖得拿不起筷子,他把手夹在膝盖中间压着,等着那阵痉挛过去。汗水把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上的灰被汗冲成一道道沟,像犁过的地。

    “行了,”方建民说,“去吃饭吧。明天继续。”

    工地的饭是大锅菜,白菜炖土豆,加几片肥肉片子,汤上浮着一层油星。陆建设端着一碗菜、两个馒头,蹲在工棚门口吃。他拿筷子的手还在抖,夹不住菜,干脆把馒头掰成块泡在菜汤里,用筷子搅一搅,连汤带水往嘴里扒。三分钟不到,一大碗连汤带菜全见了底。他端着空碗舔了舔碗沿,又把手指上沾的菜汤嘬干净了,然后抬头问方建民:

    “方哥,明天搬完砖,我能去那边看看吗?”

    他指的是一百多米外的一排铁皮车间,亮着灯,里面传出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几个穿蓝色工装的技术工人在车间门口抽烟,聊着什么,声音被机器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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