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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暗夜追魂

    第二章 暗夜追魂 (第3/3页)

拓片还在。那串指向昆仑山的坐标还在。它们贴着他的大腿,隔着裤子的布料,他能感觉到纸张的边缘。

    “但现在我多了一个问题。“

    “什么?“

    “林若鸿。“陆沉看着火车站的出口。几个旅客走过去了。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地,一步一步。一只流浪猫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他们。“如果她和她父亲一样聪明——那她现在可能已经知道苏晚的存在了。“

    林若鸿。

    陈望舒的亲生女儿。

    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陆沉的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他记得林若鸿最后一次来北京。那是七八年前了。陈望舒的妻子去世。葬礼在北京八宝山。陆沉去了。陈望舒没去。

    林若鸿在葬礼上没哭。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扎得很紧,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一尊石像。

    但陆沉看到了她的手。

    攥着一束白花。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了花茎里。花茎被掐断了。汁液染绿了她的手指。

    葬礼结束后,她在殡仪馆外面站了很久。

    陆沉走过去。

    “若鸿姐。“

    她转过头看他。

    那双眼睛——和陈望舒一模一样。深的,亮的,像两口井。但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陈望舒的眼睛里装着过去——三十年的执念,三十年的秘密。林若鸿的眼睛里装着愤怒。

    “你跟他说了吗?“她问。

    “说了。他不来。“

    林若鸿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失望到了极点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笑。

    “他永远这样。“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些破壁画比我妈的命重要。“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咔哒咔哒的。每一步都很用力。像是在跺碎什么东西。

    那是陆沉最后一次见她。

    而现在——

    她回来了。在陈望舒死后。从美国飞回来。

    “方旭。“陆沉说。

    “嗯?“

    “你为什么要查陈望舒的死因?“

    方旭沉默了。

    沉默了好几秒。长到陆沉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火车站的广播声淹没。

    “因为他是我导师的父亲。“

    陆沉转过头看他。

    方旭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火车站广场的尽头,有一条通往市区的公路。路灯在公路上一字排开,像一串发光的珠子。

    “我导师叫林若鸿。“方旭说。“她三天前从美国飞回来。发誓要找到杀她父亲的凶手。“

    “陈望舒的女儿?“

    “亲生女儿。“方旭终于转过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是没睡过。也许和他一样——三天没合眼了。“你是养子。她一直认为陈望舒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你——包括那些秘密。“

    陆沉感觉到一阵寒意。

    不只是因为夜风。

    是从骨头里面冷出来的。

    林若鸿。

    如果她认为陈望舒把秘密都给了他——那她找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真相?还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那些东西本身?

    “她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方旭说。声音里有一种无力感。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伸出了手,但什么也没抓到。“她回来后就没再联系过我。但我知道她一定会去找你。“

    “为什么?“

    “因为你手里有她父亲留给你的东西。“方旭看着他。目光很直。直到让人不舒服。“而那些东西,她认为自己才是 rightful heir。“

    rightful heir。

    合法的继承人。

    陆沉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脚——光着的,沾着沙子和血。看着火车站地面上的方砖——每一块都一样,灰白色的,带着水磨石的纹路。

    他想起了陈望舒。

    想起了小时候,陈望舒在书房里对他说的那些话。

    “沉儿,你要记住,学问这个东西,不是留给血缘的。是留给能接住它的人。“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陈望舒没有把秘密留给林若鸿。不是因为他不爱她。是因为他知道——林若鸿接不住。

    不是能力的问题。是心性。

    林若鸿太锋利了。像一把刚开刃的刀。而那个秘密——那个符号——需要的是一个能把它放在时间里慢慢磨的人。

    就像陈望舒自己。

    三十年。

    他用了三十年。

    现在,这个秘密落在了陆沉的手里。

    他接得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走。“他说。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苏晚的号码。

    他记得这个号码。从大学开始就记得。那时候苏晚坐在他旁边,在图书馆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细软的绒毛在光里变成金色的。她低头做笔记的时候,他偷偷看了她无数次。

    “你怎么总是存我的号码,又不打给我?“苏晚后来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说。

    他没回答。

    有些话,说不出口。就像陈望舒有些话也说不出口一样。也许这是他们父子之间唯一的相似之处。

    电话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六声。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这一次——

    响了第三声就接通了。

    他的心刚要放下——

    但说话的不是苏晚。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冷的。硬的。像刀刃划过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陆沉?“

    他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像一张弓被拉满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手机壳上的纹路嵌进掌心里,和裁纸刀的铜柄留下的印痕重叠在一起。

    “你是谁?“

    沉默。

    一秒。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我是林若鸿。“

    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

    “苏晚的手机现在在我手里。“

    陆沉的呼吸停了。

    不是屏住的。是身体自动停止了呼吸。像是一个系统被强制关机了。

    “至于她在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短。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毒。

    “你不如来敦煌夜市东侧第三个路灯下面。我在那里等你。“

    她顿了顿。

    “一个人来。“

    咔。

    电话挂断了。

    陆沉举着手机,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屏幕已经暗了。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紧绷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

    苏晚。

    苏晚的手机在她手里。

    苏晚在哪里?

    苏晚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像刀子一样在他的脑子里搅动。每一刀都割在同一个地方。那个他从大学开始就藏在心底最柔软处的地方。

    他闭了一下眼。

    黑暗中,他看到了苏晚的脸。

    不是现在的。是十年前的。大学图书馆。阳光。她转过头来对他笑。

    “陆沉,你又在看我了。“

    “没有。我在看你身后的书架。“

    “骗人。“

    她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

    那个酒窝。

    他现在还记得。

    “陆沉?“方旭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没事吧?“

    陆沉睁开眼。

    火车站的灯光。广场。远处的公路。风。沙粒。

    他把手机攥进口袋里。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烧穿的愤怒。

    “我知道她在哪里了。“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自己。

    方旭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也许是同情,也许是警惕,也许只是一个陌生人对另一个陌生人遭遇的本能反应。

    “你打算去?“方旭问。

    陆沉看着敦煌夜市的灯火。

    夜市已经收了。凌晨三点半,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东侧第三个路灯下面,有一圈暗红色的光。

    他想起了陈望舒纸条上的话。

    “不要相信任何人。“

    但他更想起了苏晚的笑声。

    想起了那个酒窝。

    想起了阳光。

    他把手伸进口袋。

    触到那张纸条。

    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头。

    风从鸣沙山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沙子,裹着干燥的土腥味,裹着千年的沉默。

    他迈出了脚步。

    向着那盏路灯。

    向着未知。

    向着深渊。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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