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夜追魂 (第2/3页)
的惊讶、假装的兴趣。那些人的声音里有一种油腻的光滑。
方旭的声音不光滑。粗粝的,像是没经过打磨的砂纸。
“你不需要完全信任我。“方旭的声音再次响起。更低了。几乎是贴着门板说的。“但你只需要从这里出去。后门通往巷子,巷子连着主路。快走。“
脚步声。
从走廊那头传来。
不是方旭的。
是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沉闷的。有序的。一步一步,间隔精确得像节拍器。像在倒数。
十。九。八。
陆沉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被激怒的马蜂。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比他矮半头。戴着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从外面跑过来的,体温差让镜片起了雾。背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摄影包,包的侧面挂着一个三脚架,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刚赶完deadline的大学生,而不是调查记者。
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陆沉很熟悉。
好奇。
那种纯粹的、不顾一切的、能把人推向深渊的好奇。
他在镜子里见过这种眼神。在陈望舒年轻时的照片里见过。在他自己的眼睛里见过。
“走后门。“方旭说。眼镜后面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快。“
他们从消防梯下去。
铁质的台阶冰冷刺骨。陆沉赤脚踩在上面——他来不及穿鞋,趿拉着民宿的一次性拖鞋,有一只已经在楼梯上掉了。脚底被铁锈和砂砾硌得生疼。夜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凉得刺骨。像是一把细碎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刮过皮肤。
方旭带他穿过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困难。两侧是民居的后墙,墙头上长着枯死的骆驼刺。地上是碎石和沙土,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土腥味,混着远处烧烤摊残留的羊油味。
陆沉的脑子在翻涌。
他在想陈望舒。
他在想那个停车位上的烟头。一明一灭的红光。
他在想那张纸条上的字——“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方旭。
年轻人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但很稳。不像是第一次在敦煌的巷子里穿行。他的摄影包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里面的设备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这个人吗?
陆沉把裁纸刀攥得更紧了。铜柄上的花纹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有一点疼。他需要这种疼。这种疼让他清醒。
“你的车呢?“他问。
“没有车。我是坐出租车来的。“方旭边跑边说。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了。“但我知道哪里有出租车。“
“你确定你不是在把我送进陷阱?“
方旭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从巷口斜照进来,照在他的半边脸上。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但他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如果我要杀,在你开灯之前我就动手了。“他说。声音平静了下来——那种做了决定之后的平静。“你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我站在对面就能看到你的轮廓。你在房间里走动的时候,影子投在窗帘上,跟皮影戏一样。“
陆沉没再说话。
因为方旭说得对。
他在走廊里的那几十秒钟——从听到敲门声到开门——如果方旭是外面那一伙的,他有无数次机会下手。走廊那么窄。门那么薄。
他选择了相信。
或者说——他选择了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从巷子里钻出来。主路上的路灯比巷子里亮得多。白色的LED灯光照在柏油路面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凌晨三点的敦煌,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和风的呜咽。
方旭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维吾尔族大叔,车里放着一首很慢的歌,带着冬不拉的旋律。他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问。
方旭报了敦煌火车站的地址。
不是去坐火车。陆沉明白。火车站附近人多,灯光亮,有警察值守。是暂时最安全的地方。
出租车驶离民宿的时候,陆沉从后窗看到了。
两个人。
从民宿的后门冲出来。黑色外套。短头发。动作很快——不是跑,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快步。他们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停车场。其中一个掏出了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下巴。线条很硬。
他在打电话。
“他们会追来。“陆沉说。声音很轻。但他自己知道,那种轻,是压着的。
“不会。“方旭说。他的目光盯着前方,好像在看什么远处的东西。“火车站人多,他们不敢在那里动手。而且——“
他从摄影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动作很小心。像是在取一件易碎品。
是一张名片。
白色的卡纸。很硬。边角有些磨损——被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次。上面只印了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姓名。没有公司。没有地址。
干干净净的。像是一块墓碑。
“陈望舒死前一周,寄到我杂志社的。“方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音。出租车司机在前面开着车,音乐声盖住了他们的对话。“信封里还有两张照片。一张是他自己的遗照——他在给自己办后事。另一张——“
他递过来。
手指在发抖。
陆沉看到了。方旭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车内开着暖气。是恐惧。这个年轻人在害怕。
他在害怕。
但他还是来了。凌晨两点,坐出租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敲一个陌生人的门。
为什么?
陆沉接过照片。
照片不大。五寸。边角有些卷曲。被折过一次又展开的,折痕处的图像有些模糊。
是一张监控截图。
画质很差。像是从很远的距离拍的。画面里是一个白色的房间——实验室?医院?灯光很亮,亮得发青。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金属柜子前面,正在取出一个东西。
一个密封的容器。
容器的形状——
陆沉的呼吸停了。
是一个几何体。多面体。每一个面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和拓片上的符号结构一模一样。不——不完全一样。是同源。像是同一个系统的不同表达。
他的手开始抖。
照片在指尖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个实验室在哪里?“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喉咙里像是灌了一把沙子。
“中科院计算所。“方旭说。“地下三层。我在调查另一件事的时候偶然拍到的。当时不知道是什么。直到陈望舒的照片寄来,我才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陈望舒不是一个人。“方旭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下。那个动作暴露了他的紧张。“他有一张网。你、我、可能还有别人——我们都是他的网。而有人正在逐一拆除这张网。“
逐一拆除。
这个词让陆沉的胃翻了一下。
他想到了周恒。那个自称国安局探员的男人。苍白的脸。冰冷的眼睛。像面具一样的表情。
“周恒“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不要相信任何人。
“你听说过周恒吗?“他问。
方旭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也遇到了?“
“他在北京找我。自称国安局的。“
方旭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出租车经过一个路口,红灯变绿灯,光影在方旭的脸上交替。
“我不确定他是谁。“方旭终于说。“但我知道,陈望舒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个代号。叫'守门人'。他说'守门人'一直在追踪那张网。“
“守门人。“陆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冷的。硬的。
“对。“方旭说。“陈望舒怀疑,'守门人'不只是一个人在行动。是一个组织。一个存在了很久、很久的组织。“
出租车到了火车站。
敦煌火车站不大。灯光倒是亮得刺眼。白色的光打在广场上,把每一粒沙子都照得清清楚楚。有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从出口出来,轮子在地砖上碾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陆沉下了车。
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一只脚几乎是光着的——那只拖鞋在逃跑的时候掉了。脚底沾着沙子、灰尘,还有一个小伤口,在渗血。他弯下腰,把伤口上的沙粒抠掉。疼。但这种疼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方旭跟在他后面。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方旭问。
陆沉站起来。
火车站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太亮了。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眼睛还没适应。
“去找一个人。“他说。“陈望舒信任的另一个人。“
“谁?“
“苏晚。“
方旭皱起眉头。眉头拧成一个结。
“你怎么知道——“
“陈望舒留了线索给我。“陆沉说。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张纸条还在。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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