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新 (第3/3页)
南来的举人,一个是广东来的秀才——口音一听就知道是"南方乱党"。
"哪里人?"旗兵头目问。
"保定人。"隰衡说。"这两个是我铺子里的伙计,跟我到北京来进药材的。"
"文书呢?"
隰衡递上了文书——是他花了不少银子从步军统领衙门的一个书办手里买来的"路引"。路引做得不算精细,但在光线昏暗的城门洞里,旗兵头目草草看了一眼,就挥手放行了。
出了城门之后,那两个年轻人的腿都软了。广东的秀才靠在路边的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湖南的举人回头看了一眼城墙,脸上的表情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多谢先生。"举人说。
"不用谢我。"隰衡说。"你们到了保定之后,找一个叫'赵记药行'的铺子。铺子的掌柜姓周,是我朋友。他会安排你们后面的路。"
他们走了。
隰衡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秋天的阳光照在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在光线里飞舞,像无数微小的金粒。
他转身往回走。他还要回北京——铺子里还有药材,还有一些需要处理的事情。
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沈青崖。沈青崖死的时候,他站在路边,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拿到沈青崖留下的本子。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救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不多。和两千万比起来,十七个人算什么呢?
但他不再用"两千万"来衡量了。
他想起了一句不知道是谁说过的话——"救一人,即救全世界。"
他继续走。
菜市口的刑场在八月十三日。
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杨深秀、康广仁——"六君子"——在菜市口被斩。
隰衡没有去看。
他坐在铺子的后屋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嘈杂声。他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是菜市口的围观人群发出的声音。每一次行刑都会有围观的人群,每一次围观的人群都会发出这种声音——不是欢呼,不是悲叹,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嗡嗡声,像一大群苍蝇在飞。
他坐在桌前,拿出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十三日。谭嗣同死。"
然后在下面写了另一行:
"临终语: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他放下笔,把纸折好,放进了箱子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他想起谭嗣同站在窗前说的那句话——"有之,请自嗣同始。"
他知道谭嗣同知道自己会死。他知道,但他没有跑。
和沈青崖一样。和凌骁一样。和赵孤城一样。
这些人——他们的共同点不是"不怕死"。他们的共同点是——"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活,所以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而他——隰衡——活了两千五百多年。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活吗?
他不确定。
但他知道——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是对的。
他把那十七个人送出去了。他把谭嗣同最后的话记下来了。他把维新变法这件事——从头到尾——写进了他的笔记里。
这就是他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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