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并肩作战 （2）艰难对峙 (第3/3页)
沙哑但清晰。他指出，必须改变战术，选择南区阵地作为主攻突破口。
“北区是日军的防御核心，“郑洞国说，教鞭在地图上敲了敲，“铁路工厂、射击场、火车站，这些据点互为犄角，火力交叉。我们硬啃了两个月，啃下来几块骨头，但付出的代价太大。而南区——“教鞭移向地图下方，“东面临江，街区方正，日军的地下工事相对薄弱。更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军官，“南区的背后，是密支那的机场和码头。一旦突破，我们就能切断日军的补给线，把城里这伙鬼子活活困死。“
布林德见此处东面临江，全是豆腐块似的一个个方正街区。那些街区在地图上看起来像棋盘，但在现实中，每一格都是血与火的战场。
郑洞国下令再派出一个营从下游渡江迂回，占领东岸的宛貌。那是一个小小的渡口村落，不起眼，但战略位置关键。占领宛貌，既防止八莫方面日军增援，又避免东翼遭到攻击。同时，巩固已占领的火车头阵地，防备日军自西翼突袭，掩护调整后的主攻部队沿南面街区实施推进。
“宛貌，“郑洞国强调，“是这把刀的刀尖。刀尖要准，要狠，要出其不意。“
进攻战术则采取胡素用过的掘壕策略。胡素是新30师88团的团长，一个来自湖南的矮个子军官，他在前期进攻中偶然发现，挖掘战壕逐步推进，比直接冲锋更能保存兵力。郑洞国将这个经验上升到战术层面：避开日军密集的火网，选择一切可利用的地形地貌掩护，减少无谓伤亡，广挖战壕分段跃进。前面部队站稳脚跟后，后面部队再交替向前推进。
“不要急，“郑洞国说，他的目光在汽灯下显得格外深沉，“一寸一寸地挖，一尺一尺地进。我们要让日本人明白，他们躲在地底下，我们就把他们挖出来。他们藏在墙后面，我们就把他们逼出来。时间在我们这边，只要我们比他们有耐心。“
中北主阵地也采取同样的掘壕战术，保持对日军的压力实施牵制，但不再强攻。具体安排由各师、团、营长官自行掌握。郑洞国深知，在这种巷战中，营长比师长更了解前线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弹坑。
布林德虽然不懂实战指挥，但近两月来一直在战场走访观察，他认同只有这样的掘壕推进策略才能有效应对日本人的“地鼠“战术。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幅草图：联军的战壕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从四面八方向密支那城中心收拢。日军的地下工事再坚固，也终究需要地面上的补给和通风。只要这张网足够密，足够紧，就能把他们憋死在里面。
见众人表态无异议后，郑洞国便下令从明日开始执行新的训练计划：各部以团为单位，采取轮换方式，每两天抽调一个营轮流撤到一线阵地后面，每天进行八小时的短期掘壕战术攻防演练。留守一线的部队除了开展掘壕工程，保持对日军进攻压制，同时也进行每天4小时的掘壕战术训练。
“六天，“郑洞国竖起六根手指，在汽灯下像六座小小的墓碑，“六天后，发起全面进攻。这六天里，我要你们把每一个士兵都变成鼹鼠。挖，不停地挖。挖到日本人睡不着觉，挖到他们以为我们打算在密支那种水稻！“
帐篷里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那是疲惫到极致的军人特有的、带着苦涩的幽默。
杨希真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笑声，又望向外面无边的雨幕。他想起郑洞国在7月7日战前动员时说的话：“我们在这里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国内战场上少流十滴血。密支那的每一尺战壕，都是通向衡阳的生命线。“
他不知道衡阳还能守多久。他只知道，六天后，当这张“鼹鼠之网“开始收紧时，密支那的雨季里将会多出更多的鲜血，更多的尸体，以及更多被雨水冲刷进伊洛瓦底江的、无人知晓的牺牲。
但此刻，在暴雨的喧嚣中，在汽灯的昏黄光芒下，他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那希望不在天空，而在脚下——在那些即将被挖掘出来的战壕里，在那些即将被一寸一寸夺回的街道上，在那些即将用血肉和汗水铺就的、通往胜利的地道里。
郑洞国走出帐篷，雨水立刻浇在他的脸上。他没有擦，只是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在某个瞬间，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一颗遥远的、冷漠的星星。
“六天，“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雨水吞没，“方先觉，你在衡阳再撑六天。六天后，密支那的输血泵就会启动。你要撑住。“
没有人知道，在千里之外的衡阳，方先觉是否听到了这声跨越雨幕的祈祷。但在密支那的泥泞中，中美联军的士兵们已经拿起了工兵铲，开始在黑暗中挖掘。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一种古老的咒语，在雨夜里回荡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