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 (66)权杖与枷锁 (第2/3页)
胡宗南不敢问。他太清楚校长的脾气了,这种时候,任何多嘴都可能引火烧身。他只能屏住呼吸,看着校长脸上的怒容像潮水一样慢慢涨满——那双眼睛瞪大了,眼眶里似乎有血丝在蔓延,鼻翼翕动,胸口剧烈起伏。
终于,蒋介石一言不发,捏着电文的手猛地一翻,“啪“的一声,将电文重重地扣在了茶几上。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炸开,像是一记耳光。
胡宗南识趣地站了起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委座,“他立正,敬礼,声音压得极低,“若没事情,学生就先告辞。“
蒋介石没有立刻回应。他仿佛还沉浸在那封电文的内容中,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穿过墙壁,穿过重庆的山峦,直抵某个他看不见的远方。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像是一头被激怒却又被困住的野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手,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示意胡宗南可以离开。
胡宗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茶杯被摔碎的声音。
门内,蒋介石独自站着。
他弯腰捡起那封被扣在桌上的电文,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稳那张薄纸。他重新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鉴于中国战区目前之严峻局势……建议阁下立即任命史迪威将军担任中国战区最高统帅部参谋长,全权负责所有中国军队之对日作战指挥,包括中共军队在内……史迪威将军应继续掌控一切援华租借物资之支配权……“
等于要他交出权杖。
蒋介石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茶几的边缘。七年来,他领导中国孤军抗战,从淞沪到南京,从武汉到重庆,多少次身临绝境,多少次力挽狂澜。他牺牲了精锐,丢掉了半壁江山,熬到了珍珠港事件,熬到了美国参战,熬到了世界反法西斯同盟成立。他以为自己是盟国四大领袖之一,是与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平起平坐的人物。
可现在,罗斯福要他把军权交给史迪威。交给那个在日记里叫他“花生米“的美国将军。交给那个在缅甸战场上对他颐指气使、处处掣肘的“醋乔“。
脑海中浮现出史迪威的脸——那张瘦削的、刻薄的、永远带着嘲讽意味的脸。他仿佛看见史迪威正站在某个地图室里,用铅笔指点着中国军队的部署,嘴角挂着诛心般的嘲笑。
“娘希匹……“蒋介石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越堵越紧。他解开领口的风纪扣,大口喘气,却觉得空气稀薄得无法呼吸。手足抑制不住地颤抖,从手指一直蔓延到全身。他跌坐在藤椅上,电文从手中滑落,飘到地毯上。
美国人居然这么直接。不是协商,不是建议,是通牒。是凌驾。是要把他变成傀儡,变成史迪威的盖章机器。
他闭上眼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怆与愤懑。这比日本人更让他难以忍受。日本人要的是土地,要的是征服,那是明刀明枪;美国人要的是他的权杖,要的是他的尊严,要的是他赖以统治的根本。这是釜底抽薪,是慢慢的绞杀。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七七纪念的彩旗还在街头飘扬。可在这个小客厅里,蒋介石感到自己正被一点一点地推入深渊。
中午时分,蒋介石勉强平复了情绪。
他转到盥洗室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仪容。镜中的自己眼窝深陷,面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恢复一些血色,然后出来换上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带上那封电文,乘车前往林园。
林园是他在重庆的避暑寓所,坐落在歌乐山麓,环境清幽。宋美龄正在那里收拾行装——她准备前往巴西养病,长期的鼻窦炎和神经衰弱让她苦不堪言,医生建议她到南美疗养一段时间。
蒋介石走进卧室时,宋美龄正坐在梳妆台前,由女仆帮着整理行李箱。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达令,怎么这么晚才过来?典礼还顺利吗?“
蒋介石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封电文,递给她。
宋美龄接过电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阅读。她的英文极好,直接看原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当看到“全权负责所有中国军队之作战指挥“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Oh my God……“她低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抬起头,看着蒋介石,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震惊与难过:“罗斯福……他怎么可以这样?这是要把你架空啊。“
蒋介石苦笑一声,没有回答。
宋美龄放下电文,走到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她发现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达令,“她的声音放柔了,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兼具东方温婉与西方理性的语调,“你必须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冲动。“
“我还能怎么冷静?“蒋介石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美国人要我的兵权!要我把命根子交给史迪威!那个史迪威,他在背地里叫我什么?你我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宋美龄握紧他的手,“但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你要想想,如果你拒绝,后果是什么?美国可能断绝对华援助,史迪威会煽动华盛顿对你更不利的舆论。到时候,你不仅要对付日本人,还要对付美国人,甚至……还要对付党内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
蒋介石的肩膀垮了下来。他知道妻子说的是事实。
“当下内忧外患加剧之际,“宋美龄继续劝道,“小心维系好双方关系更为重要。我去巴西这段时间,我不在你身边,你更要保重自己。这件事……不妨先拖一拖,看看美国人的底线在哪里。史迪威也不是没有弱点,他在缅甸的进展并不顺利,密支那还没打下来呢。“
蒋介石听着,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算计取代。他看着妻子,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摊牌。“
午后,林园的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蒋介石独坐桌前,面前摊着空白的信笺和一支派克钢笔。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陷入了漫长的回忆。
七年了。从1937年卢沟桥的那声枪响,到现在1944年的夏天,整整七年。他回想起这七年来的点点滴滴——南京沦陷时的仓皇西迁,武汉会战的浴血拼杀,重庆大轰炸下的艰苦支撑,长沙三次大捷后的短暂振奋……那时候,中国是孤军奋战,没有美国的援助,没有苏联的空军,全靠一口气硬撑着。可那时候,他是领袖,是全国军民仰望的委员长,说一不二,令行禁止。
反而觉得当初孤军抗战的日子还好过些。
至少那时候,没有人敢逼他交出军权。没有人敢在他的地盘上指手画脚。美国人现在这样做,比欲征服中国的日本人更有过之无不及。日本人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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