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 （66）权杖与枷锁 (第1/3页)
7月7日这天上午，重庆的天空难得放晴。黄梅雨季里罕见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国民政府礼堂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近乎刺目的白光，热辣辣的灼人眼目。礼堂内，蒋介石身着戎装，胸前佩戴着青天白日勋章，主持完了纪念七七事变七周年的典礼。
典礼按照惯例进行：献花、默哀、宣读告全国军民书。那篇文告是凌晨才定稿的，陈布雷改到最后一遍时，手都在发抖。蒋介石站在台上，听着自己的声音通过提前录制的唱片从扩音器里传出，那声音经过电流的修饰，显得比平时更加洪亮、更加坚定，仿佛来自另一个平行时空——那个时空里的中国，没有丢掉长沙，没有溃退的灵宝，也没有兵临城下的衡阳。
“……我全国军民，抱定牺牲到底之决心，必能贯彻最后之胜利……“
唱片在转，蒋介石的嘴唇微微翕动，与那声音保持着同步。台下坐着军政要员、各国使节、报社记者，他们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像聚光灯一样灼热。他保持着笔直的站姿，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这是他在黄埔当校长时练就的姿态，几十年来从未在公开场合走形。
可他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典礼结束后，蒋介石没有像往常一样与众人寒暄。他快步回到礼堂后的休息室，副官递上热毛巾，他擦了把脸，便吩咐：“请胡宗南将军来。“
胡宗南已经在重庆待了两天。日本人占领灵宝后又莫名其妙地退却了，潼关和西安防线洞开的危机总算解除，胡部复又夺回失地，算是找回了几分颜面。但蒋介石心里清楚，那不是什么“反攻制胜“，是日本人自己撤了，是中美空军的炸弹把日军补给线炸断了，胡宗南只是跟着后面捡了个便宜。
胡宗南进来时，军靴踏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敬礼，姿势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上的插图：“校长！“
蒋介石示意他坐下。寓所的小客厅里摆着两张藤椅，中间是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一壶刚沏的龙井。窗外传来礼堂方向人群散去的嘈杂声，还有学生在街头游行的口号声，隔着高墙，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灵宝的事，不要再提了。“蒋介石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日本人退了，不等于你打退了。潼关若失，四川门户洞开，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胡宗南的脸涨得通红，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像是个挨训的学生：“学生失职，请校长处分。“
“处分你有什么用？“蒋介石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眼下局势艰难，河南丢了，湖南危了，广西眼看也要成为战场。你是党国的柱石，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个时候，我不要你请罪，我要你尽心为党国分忧。“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地盯着胡宗南：“你的部队，装备、粮饷，哪一样不是优先供给？可打起仗来，竟不如孙立人在缅甸的那些杂牌！你说，问题出在哪里？“
胡宗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日军装备精良“，想说“空军支援不足“，但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校长了，这个时候辩解，只会招来更严厉的训斥。
“是学生的指挥无方，“胡宗南低下头，“也是……也是部队久驻后方，士气不如远征军。“
“士气？“蒋介石冷笑一声，“士气是打出来的，不是养出来的！你在陕西养了五年兵，养出了一群绵羊！共军那边，小米加步枪，士气从哪里来？从信仰！从主义！你呢？你的主义喂狗了吗？“
胡宗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敢接话，只能保持着低头聆听的姿势。
蒋介石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学生“，心中五味杂陈。失望是有的，愤怒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无力。如果连胡宗南都靠不住，他还能靠谁？黄埔系里，陈诚在湖北勉力支撑，何应钦坐镇重庆形同虚设，顾祝同在第三战区按兵不动。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黄埔嫡系，如今竟也露出了朽坏的根基。
“罢了，“蒋介石挥了挥手，语气稍缓，“你回西安后，整训部队，加固河防。日本人这次退了，难保没有下次。若再让日军突破潼关，你就不要来见我了。“
“是！学生明白！“胡宗南如蒙大赦，正要再说几句表忠心的话，侍卫忽然推门进来。
“报告委座，“侍卫的声音有些急促，“中缅印战区司令部费里斯准将求见，说有罗斯福总统的紧急信函面呈。“
蒋介石眉头微蹙。本杰明·费里斯，史迪威的副参谋长，一个典型的美国职业军人，平日里举止刻板，言语不多。这个时候来，而且是亲自递交总统信函，必有要事。
“请他进来。“
费里斯很快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笔挺的美军卡其布军装，领章上的将星擦得锃亮，但脸色却有些异样——那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僵硬，仿佛在执行一项让他极不自在的任务。他走进客厅，向蒋介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文件，双手递上。
“委员长阁下，“费里斯的声音平板，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这是罗斯福总统致阁下的两封电文，已经译成中文。请阁下过目。“
蒋介石接过文件，点了点头：“费里斯将军辛苦了，请用茶。“
“不必了，阁下。“费里斯微微欠身，“我还有军务在身，告辞。“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就走，军靴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仿佛这间客厅里有什么让他不愿久留的东西。
蒋介石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掠过一丝疑惑。这个美国人今天反常地干脆，连寒暄都省了，甚至不敢与他对视。但蒋介石没有深想，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两份电文。
第一份，他直接翻到后面的中文译文。那是罗斯福的七七纪念日致敬电，措辞得体，充满盟友情谊——“值此中国抗战七周年之际，美利坚合众国总统谨向英勇之中国人民及蒋委员长致以最崇高之敬意……两国并肩作战，共御暴政，终将迎来正义之胜利……“
蒋介石的嘴角微微上扬，兴致盎然地把电文放到茶几上，转头对胡宗南说：“你看，罗斯福还是讲交情的。盟邦之间，只要精诚合作，没有过不去的难关。“
胡宗南连忙附和：“校长领导抗战，举世共仰，罗斯福总统自然深知。“
蒋介石心情稍霁，拿起第二份电文。这一份比第一份略厚，他同样翻到中文译文页，目光从上往下扫去。
起初，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审视。但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定住了，像被磁石吸住一般钉在纸面上。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的肌肉开始微微抽搐。
胡宗南坐在对面，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他看见校长的脸色从红润转为苍白，再从苍白泛出一种病态的潮红。捏着电文的手指关节开始发白，纸张边缘被捏得皱了起来。那只手，那只曾经在黄埔军校操场上挥斥方遒、曾经在庐山讲话时握拳宣誓的手，在略微发抖。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窗外学生的口号声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只剩下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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