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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围城之战 (21)大战在即

    第五章 围城之战 (21)大战在即 (第3/3页)

会派兵护送火车,意味着丸山房安必须自己组织接应部队,意味着他必须从已经很紧张的兵力中再抽出一部分。

    但他没有抱怨。在军队的语言里,“准备好接应“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考验。

    另一份电文有两段。

    前半段是第33军司令部本多政才长官亲自回电。措辞比田中更正式,更简短:“介于密支那情况突变,已将密支那守备队从第18师团建制中划出,归军部直接指挥。“

    归军部直接指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丸山房安不再向田中新一负责,而是直接向本多政才汇报。意味着他的地位提升了,从师团下属的一个联队长,变成了军部直属的守备司令。也意味着……如果密支那失守,责任将直接落在军部,落在本多政才,而不仅仅是第18师团。

    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束缚。丸山房安读懂了其中的政治算计——本多政才在为自己留后路,也在为丸山房安套上枷锁。

    后半部分则是辻政信以第33军参谋部作战室名义发来的通报。

    丸山房安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秒。辻政信。那个在南京的疯子,那个即将来到缅甸的“豺狼“。他的电报总是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乎狂热的自信,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已抽调支援加迈的第56师团第148联队水渊嘉平第1大队,以及警戒八莫、南坎公路的水上源藏部队立即前来增援。援军已受命很快将抵达。另外方面军司令部还会适时把派往孟拱助战的第53师团调来增援,让丸山房安坚定信心务必守住密支那。“

    丸山房安读完电报,一扫之前的郁闷。

    他的肩膀放松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窝深陷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那种、近乎野兽的光芒。援军。三支部队,从不同方向赶来。第56师团是精锐,“龙“师团,在腾冲、龙陵打过硬仗;水上源藏的部队熟悉地形,是缅甸战场的“地头蛇“;第53师团虽然新组建,但兵力充足,足以改变战局。

    他顺手把电报丢在桌上,拿回军刀。

    井川永双手递还,刀身与刀鞘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丸山房安转着刀把,拔出锋利的刀刃,对着煤油灯的光,定定地看着。

    刀刃上反射着火光,像一条流动的、金色的河流。他已快两年没有痛快杀戮。上一次是在1942年的缅甸撤退战中,追击英印军的溃兵,像猎杀羚羊一样轻松。但之后的两年,他一直在防守,在等待,在跟那些看不见的敌人——疟疾、补给短缺、士气低落——搏斗。

    终于可以跟中美联军好好干上一仗。

    这个念头像一杯烧酒,从喉咙烧到胃里,带来一种灼热的、令人颤抖的快感。他渴望战斗,渴望那种面对面的、刀刀见血的厮杀。不是这种躲在地下工事里的被动防御,而是主动的、进攻的、将敌人撕碎的战斗。

    想到这,丸山房安把军刀回鞘。

    “咔哒“一声,清脆而决绝,像一扇门被关上,又像一颗心被锁上。

    “井川,“他命令道,“刀架。“

    井川永把军刀放回靠墙的刀架上。那是一排楠木制成的架子,上面摆着丸山房安收集的各种刀具:军刀、短刀、匕首、以及一把从缅甸寺庙里抢来的、有着精美雕花的装饰把手,每一把刀都见过血,每一把刀都有自己的故事。

    丸山房安端起桌上一个几乎没有杂质的深绿色翡翠玉杯。

    那是他从一位缅甸土司的家里没收来的,据说价值连城。杯壁薄如蛋壳,透光时能看到里面细密的纹理,像凝固的湖水,像沉睡的森林。他很少用它,只有在最重要的时刻——胜利、失败、或者生死抉择的时刻——才会拿出来。

    他倒入半杯烧酒。酒是日本的清酒,从本土运来的,已经所剩不多。酒液在翡翠杯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琥珀色的光泽,与杯身的深绿交织,像一杯被稀释的毒液。

    一饮而尽。

    烧酒像一条火线,从口腔一直烧到胃里,带来一种短暂的、令人眩晕的暖意。他的脸颊泛起了红晕,眼睛更加明亮,像两团被酒精点燃的炭火。

    “井川,“他再次命令,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酒精和野心混合的松弛,“把爱田子带上来。“

    井川永愣了半秒。爱田子。那个昨天被强留在司令部的慰安妇。大战即将开始,联队长要她做什么?

    但他没有问。在军队里,尤其是在丸山房安这样的长官面前,疑问是奢侈的,服从是唯一的货币。

    “是,阁下。“

    他转身下楼,心中五味杂陈。

    井川永下去把人带上来,随后退出,关上门。

    他背靠在门板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先是低语,然后是衣料的摩擦声,然后是那种他熟悉的、令他作呕的喘息声。他闭上眼睛,但声音更清晰地钻进耳朵——爱田子的、丸山房安的、床榻的吱呀、以及某种有节奏的、像屠宰场里锤子敲击骨头的声响。

    井川永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的妹妹,在北海道的渔村里,应该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他想起母亲来信说,邻村的某个渔夫想要提亲,但妹妹还在等,等他打完仗回去。他想起自己在南京时见过的那些慰安所,那些女人,那些眼神。他想起自己为什么没有阻止丸山房安,为什么没有在那个午后冲进房间报告西机场的战况,为什么没有……

    他没有答案。或者说,他有答案,但那个答案太沉重,他不敢去想。

    此时突然狂风大作。

    不是那种渐进的风,而是突然爆发的、像某种巨兽从沉睡中惊醒的狂风。它从伊洛瓦底江的方向席卷而来,带着水汽和雨腥味,吹得门板剧烈颤抖,吹得走廊上的煤油灯瞬间熄灭,吹得井川永不得不抓住门框才能站稳。

    乌云翻滚的天空昭示着又一场暴雨即将袭来。

    那云层比下午的更低、更黑、更厚重,像一床由铅和墨汁编织的被子,要把整座城市捂死。闪电在云层的缝隙中游走,像一条条银色的蛇,偶尔露出狰狞的身形,然后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雷声从远处滚来,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腹鸣。

    密支那的雨季要提前到来了。

    井川永望着天空,雨水已经开始落下,打在他的脸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他想起辻政信的电报,想起即将到来的援军,想起丸山房安在翡翠杯中的烧酒,以及门板后传来的、越来越急促的声响。

    这座城市,这场战争,这些人——无论是里面的丸山房安,还是外面的他自己,还是那些正在地下工事里等待的士兵,还是那些正在丛林里跋涉的援军——都像是被这场暴风雨裹挟的落叶,旋转,坠落,不知终将飘向何方。

    而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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