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海上之路 (第3/3页)
鞋、甚至还有一只木盆,乱七八糟地撞来撞去。
他们排成一条人链,有人站在水里用木桶舀水,有人往上传,有人把水倒到甲板外面去。一开始还整齐,渐渐地就乱了——水越来越多,越舀越不见少。有人开始慌了,扔了桶往梯子上爬,被管事的踹了下来。
张振勋在最前面,站在水最深的地方。海水冰凉,泡得他两条腿都麻了,可他手里的木桶一直没停过。一桶,一桶,又一桶。舀上去的水倒回海里,可海水又从船板的缝隙里不停地渗进来,像一只永远也喂不饱的怪兽。
他的手掌磨破了。木桶的边沿粗糙,来来回回地磨,掌心先是起泡,泡破了,露出粉色的嫩肉,再磨下去,嫩肉也破了,血渗出来,把木桶的把手染得通红。他没停。
黄阿福在他身后,一边舀水一边带着哭腔说:“大哥,你的手……“
“别管我,“张振勋头也不回,“舀你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更长。底舱里的水终于开始退了,先是到膝盖,再到脚踝,最后只剩下薄薄一层,能看见舱底的木板了。
船老大的脑袋从舱口探进来,看了看水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行了,行了!不漏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底舱里响起一阵欢呼。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直接瘫坐在湿漉漉的舱板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振勋没有动。他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木桶从他手里滑落,漂在水面上。他的手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肤色了,全是红的——血红的,泡了海水,又疼又涨,十个指尖肿得像胡萝卜。
他慢慢地抬起头。舱口漏下来的那一线天光里,他看见陈伯正蹲在梯子上,朝他伸出一只手。
“后生,上来。“
张振勋把那只血淋淋的手递了过去。陈伯枯瘦的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底舱拉了上来。上到甲板,阳光猛地照在脸上,他眼前一花,踉跄了一下,扶着船舷站住了。
陈伯看了看他那双手,皱紧了眉头,转身从一个木箱里翻出一罐黑乎乎的药膏,掰开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抹上去。药膏涂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张振勋咬着牙没吭声。
“你这个人,“陈伯一边涂药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不怕死。“
张振勋没有答话。他靠着船舷坐下来,把手摊在膝盖上,让海风吹干上面的药膏。手心里一股草药味,苦中带着凉。
“你叫张振勋是吧。“陈伯把药罐子盖上,在他旁边坐下来,从腰间摸出烟袋,慢悠悠地装了烟,点上。
“是。“
“到了巴达维亚,打算干什么?“
张振勋想了想,说:“先找个活干。攒点钱,再把家里人接来。“
陈伯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青白的烟雾。烟雾被海风吹散了,丝丝缕缕地飘向远方。
“巴达维亚那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荷兰人、马来人、华人、印度人……什么人都有。“他拿烟杆子指了指南边,“那边的人,脑子里想的跟咱们不一样。他们看重的是钱,是货,是你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你跟人打交道,别太实心,也别太滑头。适当地让人知道你有点用,又别让人把你看透了。“
张振勋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陈伯,“他问,“你还要跑多久的船?“
陈伯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跑到跑不动为止。我这辈子,漂惯了。岸上的房子,我住不惯,床太稳了,反倒睡不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船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张振勋一眼:
“你跟他们不一样,张振勋。你心里有东西。到了巴达维亚,别让它灭了。“
张振勋坐在船舷边上,看着他枯瘦的背影消失在船头。海风从南面吹过来,越来越暖和,带着一股陌生的草木香气。那是陆地的味道,是南洋的味道。
他把裹着药膏的手慢慢地攥起来,攥成两个拳头。手心火辣辣的,像握了两团火。
第二十三天的黎明,张振勋正在甲板上值夜。
他靠在船舷上,半睡半醒,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海上一片漆黑,只有船头挂的那盏风灯在海风中摇摇晃晃,投下一团昏黄的光晕。
忽然,桅杆顶上传来瞭望手的喊声:
“陆地!看到陆地了!“
张振勋猛地睁开眼。他冲到船头,双手扶着船舷,朝南方的海平线上望去。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层淡淡的灰雾横在天与海之间。可那灰雾在慢慢地变浓、变实,像一幅正在被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画。
先是一道细线,灰绿色的,贴着海面。
然后是轮廓——山,是山。一座低矮的山丘,从海平面上升起来,山上覆盖着深绿色的植被,在晨曦中泛着幽暗的光。
再近一些,他看见了海岸线。长长的、弯曲的、被白沙镶了边的海岸线,像一弯新月卧在碧蓝的海水里。岸上有一片片密密麻麻的屋顶,红瓦的、灰瓦的、还有金色的圆顶。炊烟从那些屋顶上升起来,袅袅地飘向天空。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然后是一线橘红,然后那橘红像被打翻的颜料一样,迅速地在天幕上洇开,把整片东方的天空烧成了金红色。太阳从山丘后面探出头来,第一缕阳光越过了海岸线,越过了船头,照在了张振勋的脸上。
他眯起眼睛。阳光暖融融的,带着一股他说不出的温柔。
“巴达维亚——!“船老大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巴达维亚到了——!“
甲板上沸腾了。人们涌到船舷边,伸长了脖子朝岸上看。有人跪了下来,额头磕在甲板上,嘴里念着佛号。有人抱着身边的人痛哭。有人傻呵呵地笑着,笑着笑着又哭了。
张振勋站在人群最前面,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船舷的栏杆。他的手掌上还裹着药膏,攥紧了就疼,可他不在乎。他定定地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那片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土地。
南洋。
这就是南洋。
他想起父亲卷着旱烟的那个晚上,父亲说“不该困在这山里“;他想起陈珏在村口榕树底下说的“我等你“;他想起母亲为自己缝制新鞋的样子;他想起舅父那句“倒写饶姓挂于门庭“;他想起风暴中死死抱住的桅杆;他想起被海水吞噬的那个孩子的白布;他想起陈伯说的那句“别让它灭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铜钱。铜钱还温热着,贴着他的胸口,像一颗小小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心跳。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然后抬起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
“我到了。“他低声说。
晨风从岸上吹过来,带着花香、果香、还有某种他从未闻过的香料的味道。那风暖洋洋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拂过他沾满海盐的头发、破旧的衣衫、裹着药膏的双手。
巴达维亚的海岸线在晨光中铺展开来,像一个巨大的、敞开着的怀抱。
船头的红漆在朝阳下闪闪发光,那对画在船身上的“鱼眼“正瞪着前方,像在替整船的人注视着这片即将踏上的土地。
张振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南洋的第一缕海风,连同花香、果香、香料的气息,一起吸进了肺腑里。
那一年,他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