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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巴达维亚的第一脚

    第五章 巴达维亚的第一脚 (第1/3页)

    船靠岸的时候,张振勋是第一个跳下跳板的。

    他的脚踩在巴达维亚的土地上,脚底下传来的触感跟大埔的山路、汕头的石阶都不一样——这是一片松软的、带着余温的土地,像一块刚出炉的发糕。他弯下腰,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然后直起身来,朝四周望去。

    码头比他见过的汕头码头还要大十、百倍、热闹十倍、百倍,看不到的边际、数不尽的人。无数条栈桥像巨人的手指一样伸进海里,栈桥之间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除了红头船,还有挂着英国旗的黑色铁甲船、荷兰人的三桅帆船、当地的窄长渔船,甚至有一艘船尾画着弯月的阿拉伯帆船。

    码头上人头攒动,穿什么的都有:荷兰军官的白色制服、华人的长衫马褂、马来人的纱笼、印度人的缠头巾。货物堆积如山:一箱箱的茶叶、一袋袋的香料、一捆捆的橡胶、一笼笼嘶叫的鹦鹉,甚至还有大象..........

    空气中弥漫着数百种气味——胡椒的辛辣、丁香的甜腻、咖啡的焦苦、海水的咸腥、还有某种潮湿的、带着花香的、热带的甜腐气。

    张振勋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的气味,觉得肺腑里像是被灌进了一锅乱炖。他紧了紧肩上的包裹,跟着同船的人流,朝码头外面走去。

    陈伯在他身后下了船。老水手站在跳板尽头,把烟袋叼在嘴里,慢悠悠地对张振勋说:“后生,到了。我在这边有个老朋友,开杂货铺的,你要是不嫌弃,先去他那儿落脚。“

    张振勋还没来得及答话,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就围了上来。领头的是个黑胖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铜链,油光光的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只堆在嘴皮子上,眼睛里半点笑意也没有。

    “刚下船的吧?找活干?来来来,跟我走,我介绍个好去处。荷兰人的大橡胶园,包吃包住,月钱不少——“

    陈伯把张振勋往后拉了半步,挡在他前面,朝那光头拱了拱手:“阿昆哥,这后生是我船上的人,我带他走的。“

    那光头脸上的笑“唰“地收了。他上下打量了陈伯一眼,嘴角撇了撇:“陈伯,你老了,不管事了。这后生年轻力壮,跟着你去杂货铺搬箱子?屈才了。“他伸手就要来拽张振勋的胳膊。

    张振勋侧身一闪,那光头的手抓了个空。光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还是个滑头的。“他朝身后的几个汉子一使眼色,几个人围了上来,把张振勋和陈伯困在中间。

    陈伯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叹了口气:“阿昆哥,给老朽一个面子。“

    “你的面子值几个钱?“光头嗤笑了一声,一挥手,“带走。“

    两个汉子上来架住了张振勋的胳膊。张振勋挣了一下,没能挣开。他回头看向陈伯,老水手站在人群里,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张振勋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深深的、被岁月磨平了的疲惫。

    “陈伯——“张振勋喊了一声。

    “后生,“陈伯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记住我的话。三条。一条也别忘。“

    张振勋被连推带拽地拖走了。他回过头,看着陈伯的身影在人潮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于被完全吞没。

    他甚至连一声正式的“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除了张振勋、黄阿福,船上还有几个年青力壮的被拉到一起,稀里糊涂的签下了五年的卖身契,就被“胖光头”那班人带到一群荷兰人跟前。

    光头笑嘻嘻地和管事的那个荷兰人说了几句,荷兰人给了些钱他,就这样张振勋他们就被那群荷兰人“接”走了。

    橡胶园在巴达维亚城南面,坐马车也要走两个时辰。

    张振勋和另外二十来个“新货“被塞进两辆没有顶篷的牛车,像牲口一样被运了过去。路越走越偏,两旁的房屋从砖瓦变成了茅草,从茅草变成了没有。大片大片的绿色植物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叶子肥厚、油亮,像一只只摊开的手掌。

    那就是橡胶树。张振勋后来才知道,这漫山遍野的树是从巴西移植来的,每一棵树的汁液流出来,凝固了,就成了洋人做车轮、做鞋底、做各种各样新奇物件的“橡胶“。而他们这些从中国被运来的人,就是替洋人割这种树的“工具“。

    橡胶园比张振勋想象的大得多。一眼望不到边的橡胶树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支沉默的军队。树林中间有一条土路,路尽头是一片低矮的木板棚屋,那就是“猪仔“们的住处。

    管事的把他们从牛车上赶下来,像赶一群羊。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巴拿马草帽的荷兰人站在棚屋前面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马鞭,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一个个从车上跳下来,站成一排。那荷兰人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金发碧眼,皮肤白得不像话。可他的眼神很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一眼望过去,能冻到骨头里。

    一个戴瓜皮帽的华人翻译站在他旁边,朝他们喊:“彼得先生说了,每人每天割三百棵树,割不完不准吃饭。早上五点起来,晚上六点收工。谁想跑——“翻译指了指空地边上竖着的两根木桩,木桩之间挂着一副铁镣,“看见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但没有人敢出声。

    张振勋站在人群里,攥紧了拳头。他的手掌上还裹着陈伯给的草药,经过这一路的折腾,药膏已经干裂了,手心一阵一阵地疼。可比起手心的疼,他胸口的那股闷气更让他难受——舅父欺负他,他认了,那是他没本事;可到了这南洋,什么都没干呢,先被人锁进园子里当牛马,还被迫签下了卖身契,他不服。

    当天下午他们就开始了。每人发了一把弯刀、一只铁皮桶,被带进了橡胶树林。一个早来了半年的老“猪仔“给他们示范怎么割胶——在树皮上斜切一刀,切出一个V字形的口子,乳白色的树汁就从切口流出来,沿着一个导流的小铁片滴进桶里。一棵树割一刀,三刀一桶,一天三百棵树,就是一百桶。

    张振勋弯着腰干了两个时辰,腰就酸得像要断掉。橡胶树的汁液粘在手上,又粘又腻,洗都洗不掉。他的手掌被弯刀柄磨出了新伤,旧伤加新伤,整只手血糊糊的。可他没停。他记得小时候在车轮坪村挑水浇田的日子,那时候肩膀磨出血泡也没停过。山里的孩子别的不行,吃苦是吃惯了的。

    晚上六点,铜钟敲了。所有人提着桶回到空地,翻译一个一个地数。数到张振勋的时候,他提着一百零二只桶——他在中间找了个空档,多割了七棵,又把其中五棵的树汁分给了隔壁那个实在割不完的老头。

    翻译数完了,朝管事的点了点头。那叫彼得的荷兰人站在棚屋门口,冷冷地扫了人群一眼,挥了挥手,转身进了屋。

    张振勋端着分到的一碗稀饭——说是稀饭,其实就是一把糙米煮了一大锅水——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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