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 (第1/3页)
陆承宗从铁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老柞树底下的土挖了三尺深,没挖到东西。土层从表层冻土到下层湿土逐层变化,到了三尺以下突然变硬——不是冻硬的那种硬,是一种人工夯实过的紧密度,铁锹剁下去只留一道浅痕,像剁在夯过的墙基上。周平说“再往下挖还得一整天“,陆承宗让停了。
他站在那棵老柞树前面看了一会儿。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还差一截,树皮深褐带青,表面光滑得不正常——树皮该有裂痕,该有虫蛀的孔洞,该有被风刮过的糙面。但这棵树表面几乎没有起伏,像被人反复抚平过。他伸手摸了一下,树皮的温度比周围的空气低,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吸热。
“明天再来。“他说完这句话就回了营。
回到帐中,他把今日的发现写进了图纸背面的记录栏里——“老柞树,皮下光滑,温度低于环境。深三尺以下有夯土层,疑似人工结构。“写完之后他搁下炭笔,从案下木匣里抽出另一张纸。那张纸上有他之前圈出的四个调任记录:腊月十六陈选、腊月十七樵夫死、腊月十八火器匠人(未实到)、腊月十九李宣。
他看了片刻,在“腊月十八火器匠人“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此人未实到,但调任记录存在。是谁替他办的调任手续?“
这个问题他之前问过自己,但没有答案。他重新翻出兵部名册,翻到腊月十八那一页。那页上“火器匠人“的调任记录写得很完整——姓名、籍贯、职司、调任日期、核验签押,一应俱全。但仔细看,签押处的字迹和其他页面的签押字迹不一样,墨色稍浅,笔画的粗细不够均匀,像是描过的。
他合上名册,把这个问题暂时搁下,然后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那颗在陈选帐门口捡到的甘草药丸。药丸被晨露浸过又干了,表皮起了细纹,但捏开之后里面的干粉还是松散的。他把粉末倒在案面上一点,凑近闻。甘草味,混了蜂蜜,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这是润喉的,常说话的人带。
文书房的人常说话。要跟各种人打交道——传令、核验、对接各营事务。陈选是文书房的案牍吏,他吃甘草丸,合理。但陆承宗想到的是另一个方向:他连陈选的面都没正式见过。这个人只在名册上存在过,只在门卒的描述里出现过——“瘦长脸,左眉有疤,青衫,南边口音“。他所有关于陈选的信息都是二手转述的。没有一个人把陆承宗带到陈选面前说“就是他“。
那张脸他还没亲眼见过。
他把药丸重新包好,放回匣中。然后站起来,出了帐。
暮色已经把营地拢住了,远处的营帐连成一片灰暗的轮廓,只有伙房那边的灯火还亮着。他没有往伙房走,而是拐向中军方向——总兵中帐后面那排文书房。
他走得慢。经过每顶帐篷时步子放匀,像平常巡夜一样自然。到了文书房附近时他停下来,借着草料堆的阴影站了片刻。
文书房的门帘半垂着,透出里面的灯光。灯色是普通的油灯黄光,昏沉沉的,不像李宣帐里那种冷白。他走近了几步,听到里面有翻纸的声音,纸张翻动很急,哗啦哗啦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那翻纸声停了,传来一声极轻的“啧“,像一个人确认了某件事之后发出的声音。
他站到帘子侧面,从帘布与门框之间的缝隙往里看。
灯下一张案面上铺满了纸。一个人背对着门,低着头在看什么。那人穿着青布袍子,身形偏瘦,左肩比右肩略高——和上次他经过时看到的背影一致。案面上那些纸的边缘露着密密麻麻的字迹,有的写了半页就停了,有的是整页写满的。那人的手在纸面上移动,食指顺着字行往下划,动作快、稳,像对纸张上的内容很熟悉。
陆承宗看清了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短而齐,关节处没有茧。那只手划到某一行时停住了,指腹在那一行上面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从笔架上拿起一支毛笔,在旁边的纸片上写了一个字。
陆承宗从帘缝里看不清写了什么字,但他记住了那个动作——写完之后那人把笔搁下,然后把面前所有纸张收成一摞,用一块镇纸压住。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帘方向走。
陆承宗在那人转身之前就退了两步,隐进草料堆的暗影里。帘子掀开,那人走出来,脚步不急不缓,青袍的下摆扫过地面,他的鞋底几乎没有声音。陆承宗在暗影里看清了他的侧脸——瘦长、颧骨略高、下颌线条收紧,左眉梢确实有一道疤,很浅,不仔细看以为是皮肤的一道褶。他的眼睛是垂着的,看着路面,没有往两边张望。
那人从文书房门口往总兵中帐方向走去,走过两排帐篷之后转了弯,消失在暮色里。
陆承宗等他走远之后才从暗影中出来。他走到文书房门口,帘子还留着一条缝,他侧身进去,案面上的纸张已经被镇纸压住了,但他看到了那张纸片上刚刚写下的字——一个“造“字,写了一半,笔画停住了,像是没写完就被打断的。
他记住了那个半字的轮廓,然后退出来。退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案面角落,看到镇纸下面压着一只小碟,碟子里有几粒碾碎的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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