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樵 (第1/3页)
天亮的时候,陆承宗已经站在马厩棚下了。
他天没亮就醒了。说是醒,其实一夜没睡踏实——那个脚步声去了马厩方向之后没有再回来,他在黑暗里数了将近两个时辰的呼吸,听风穿过帐布的缝隙,听远处值夜士卒偶尔的咳嗽声,听马蹄偶尔踢动木栏的闷响。直到天色泛白,他才起身穿衣,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到马厩。
棚里比昨天少了一匹马。那匹青骢不见了。
他数了一下:剩下的三匹都在,食槽里的草料还有大半,说明上料的时间不长。少的那匹青骢是匹老马,性子温顺,鞍辔架子上叠放着的马鞍还在原来的位置,但缰绳不在了。拴马柱上系着半截麻绳,绳头是被割断的,切口整齐,像是用刃片之类的工具一下划开的。
他蹲下来看那截绳头。麻绳的绞合方向和他昨天在铁林外围捡到的那截一致,粗细也相同。绳头切口处的纤维没有被拉扯过的松散痕迹,是一刀切断的,利落干净。
有人把马牵走了。从马厩侧面出去的,没有经过营门。
他回到帐中,把那半截麻绳和之前捡到的绳头并排放在案面上,然后取出了旧档,翻到腊月十七那一页。那天的出营记录上,门卒的登记栏里只有一条——“无“。但樵夫死在了山坳里,有人把马从侧面牵出去了。马没有从营门走,人就更容易了:翻过营栅西侧的矮墙,贴着林边走,不到两刻钟就能绕到山坳的方向。
陆承宗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营地西侧——矮墙——林间小道——山坳。然后在终点处画了一个圈,写着“樵夫“。
他收好图纸和绳头,叫上周平,没有带其他人,两人各骑一匹马出了营门。出营的时候门卒问了一句:“千户今天还去铁林?“陆承宗摇头:“不去林子。去后面看看。“
广宁卫后方的山坳离营约五六里地,骑马小跑一炷香出头就能到。越往南走,地势越起伏,路面从冻土转为碎石,道两侧的树木也逐渐稀疏。那个山坳夹在两座缓坡之间,底处长满了膝盖高的枯草和灌木,乱石散布其间,缝隙里积着去冬的残雪。
陆承宗把马拴在坳口外的一棵树上,走路进去。
山坳比他从外面看到的更深一些。两边的坡面倾斜度不小,坡上长着低矮的荆棘,遮蔽了大半天光。他踩着碎石往下走,靴底在石面上滑了一下,站稳之后放慢了步子,每一脚都踩实了再落下去。
樵夫的窝棚在山坳底部一片略微平整的空地上。窝棚很小,木板和树皮搭的,顶棚塌了半边,木头朽得发灰,远远看着像一堆废料堆在那里。走近了才确认那确实是个住人的地方——门框还在,歪歪斜斜地撑着一块破木板当门板,门板边缘被什么东西磨光了,看得出被反复推开关上的痕迹。
他弯腰侧身从那块破木板旁边挤进去。
窝棚里面比他预想的小,一丈见方,地是夯过的,但已经开裂了,几道缝从墙角延伸到中央。角落里堆着几捆未劈完的柴,木头截面发黄,劈口处的纤维松散,放了很长时间了。另一角有一卷草席,卷着靠在墙边,席面上落了一层灰,没人动过的样子。
陆承宗站在中间,先看地上。夯土面上有几道印痕,不是脚印——是重物拖拽的痕迹,从窝棚门口延伸到靠里墙的位置,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从外面拖进来又拖走了。那拖痕的宽度约莫一拃,边线直,不像柴捆,倒像什么长条形的物件。
他顺着那条拖痕走到里墙,蹲下来看。墙根处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一些,像是曾经被什么液体浸润过又干了。他用指腹压了一下那块土——表面干结,但底下有一层松软的夹层,像是填过土又夯实了,但没夯结实。
他抬头看墙。木板拼成的墙面有几条缝隙,其中一条缝里塞着一小团布头,灰蓝色,卷成细条塞得很紧,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用刀尖把那团布头挑出来展开——巴掌大一块,布边被撕扯过,断口毛糙。布料质地比士卒穿的粗棉细一些,像是文吏或书办衣袍的内衬用料。
布上沾着一层干透的暗色痕迹。不是墨。
陆承宗把布头对着门板缝透进来的光看了一会儿,收进怀里。然后他回身走到那堆未劈完的柴旁边,蹲下来一根一根地翻。柴捆里的木料长短不一,有的劈开了有的没劈,最底下几根压着的木头表面糊了一层泥,像是从什么地方带过来的,没有清理过就堆在了一起。
他抽出其中一根。那是根短木段,约莫前臂长,粗细如腕。一端有被什么东西勒过的凹痕,深深嵌进木纹里,压出了一条沟,沟底泛着油光——绳子勒过,而且是勒了很久之后解开的,油渍渗进去了。
他拿木段走到门板缝的光亮处,凑近看那条凹痕的纹路。和麻绳绞合的纹理吻合。
“他用绳子绑了什么东西,拖到窝棚里面,又拖出去了。“陆承宗把木段放回原处,站起来。
周平在窝棚外面等他,见他出来,问:“有东西?“
“他死之前,窝棚里来过人。有人把一件长条形的物件从外面拖进来,又从里面拖出去。那东西绑过绳子,绳子是我在林子里见过的那种。“
陆承宗走回到窝棚侧面绕了一圈,在窝棚背后看到了一个废弃的菜窖,口子半敞着,窖口长满了枯藤。他蹲下来拨开藤蔓往下看——约莫一人深,窖底是干的,但有一块地方的土表面不规则,像是被翻动过。
他决定下窖看看。周平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放下去,他落到窖底的时候触地很稳,蹲了一下缓冲,然后站起来环顾。
窖不大,底部约莫一丈见方,四壁是粗夯的土墙。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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