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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锦城春深忽梦觉

    第一章 锦城春深忽梦觉 (第3/3页)

儿也别去,过些日子还得读书。”

    林氏白了丈夫一眼:“孩子刚醒,你就说读书的事,也不怕累着他。”

    “读书哪有不累的?”

    陈继宗摇摇头,“我当年要是再努力些,也不至于……”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不该在儿子面前说这些。

    陈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位便宜老爹眼里的不甘……那是一个落第秀才的遗憾。

    “爹,我会好好读书的。”陈瑾说。

    这话说得平淡,陈继宗却微微一怔。他看向儿子的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不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笃定。

    “你……”

    陈继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成一句,“好好歇着。”说完便起身出去了。

    林氏望着丈夫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你爹就是嘴硬心软,你别怪他。”

    “我知道。”陈瑾笑了笑。

    ……

    ……

    傍晚,翠儿端来了鸡汤和几样精致的小菜。

    陈瑾确实饿了,喝了两碗汤,就着煎豆腐和春天才有的炒豌豆尖,吃了一大碗米饭,又吃了半碟腌萝卜。萝卜切得薄如蝉翼,用花椒和盐渍过,脆生生的,咸鲜里带着一点麻,是地道的成都味道。

    “少爷胃口真好。”翠儿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这几天可把奴婢吓坏了,就怕少爷醒不过来。”

    陈瑾放下筷子,忽然问:“翠儿,你今年多大?”

    “奴婢十四。”

    翠儿眨眨眼,“少爷怎么忘了?奴婢是七年前夫人从人市上买回来的……”

    陈瑾“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得慢慢适应这个身份,适应这个时代。

    晚饭后,林氏又过来坐了一会儿,叮嘱翠儿好生照顾,才回自己房里。陈瑾一个人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街巷慢慢安静下来,脑子里千头万绪。

    要想的事太多了。

    头一桩,是科举。万历朝是明代科举最成熟的时期,八股文的格式、考题的范围、阅卷的标准,都有极严的规矩。一个现代人想靠死记硬背去糊弄考官,那是痴人说梦。他唯一的优势,是识海里那幅《锦城春深图》,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从万历四年到崇祯十七年,大明各级科举考试的试题、答卷,甚至包括某些考官的阅卷偏好……简直是一部关于明朝科举的百科全书。但光知道题目和答案远远不够,他得学会用这个时代读书人的脑子去理解经典,用八股文的规矩去准确表达观点,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

    第二桩,是家族。陈家是盐商,从川南产盐区贩来井盐,卖到川西、川北,甚至雪区,在成都府算是有几分势力,可说到底还是“商贾之家”,在士林里没什么地位。他要想在科举这条路上走远,既得靠家族给支撑,也得给家族谋更多的出路……结交官员、打通人脉,甚至参与地方的公益,给陈家攒一点名声。

    第三桩,是时局。万历四年的大明,看着太平,其实已经站在风雨飘摇的边上。张居正的改革不过是一剂续命的猛药,暂时充盈了国库,却没能拔掉病根,反而用雷霆手段得罪了从朝廷到地方的整个既得利益集团,埋下了日后被反噬的祸根。再看帝国周边,处处藏着利齿:北边鞑靼铁骑虽然暂时被安抚住,却像饿狼一样盯着中原;辽东女真各部在李成梁的纵容下悄悄坐大,已成心腹之患;东南沿海倭寇的余火还没灭干净;西南土司叛了又降,降了又叛,像附骨之疽。四川虽在内陆,暂时安宁,可周边的播州杨氏、建昌诸部早就暗流涌动,叛乱的火苗随时可能烧起来。

    他很清楚,眼下这点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安宁。用不了多久,耗空帝国最后一点元气的万历三大征就会接踵而至,把这个看起来还很强大的王朝彻底拖进深渊。

    而他,能做什么呢?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连秀才都还不是。就算满腹先知,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也不过是一粒灰尘罢了。

    陈瑾苦笑了一下,阖上眼。

    算了,先不想那么多。既然来了,就好好活着。读书,考试,中举,做官,一步一步来。至于能不能改变什么……那是以后的事了。

    他重新躺下去,闭上眼。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不知什么时候,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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