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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一章

    接上一章 (第3/3页)

辽东逃难来的百姓,见过无数被建奴铁骑踏过的村庄。他知道关外的建奴有多凶残。他不知道沈明臣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人把建奴的毒药涂在了先帝的船上。这个人是汉人,但他替建奴递了刀。

    “该杀。”他低声说了一句,“该杀他全家。”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巡视城墙。

    木笼在山海关的城门上挂了整整一个月。一个月后,首级被取下,继续传往下一座边镇。从山海关到宁远,从宁远到锦州,从锦州到蓟州,从蓟州到宣府——沈明臣的首级在大明的九边重镇逐一示众,告示上的字迹被雨水冲刷了无数次,又被沿途的驿丞重新誊写,重新贴上。

    每一座边镇的士卒看到告示时,反应都差不多。先是沉默,然后是唾骂,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没有人替沈明臣惋惜。没有人说皇帝残忍。在这些守边的士卒看来,弑君就该诛九族——这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天经地义。新君替先帝报了仇,新君是好样的。

    至于朝堂上那些文官怎么想——边镇的士卒们不在乎。

    京城,刑部天牢。

    钱龙锡被关在一间单人牢房里,手脚都戴着镣铐。他的斩立决判决已经下达,只等秋审后执行。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沈明臣的死讯传到天牢时,他正在喝一碗稀粥。听到狱卒说沈明臣在北镇抚司狱中用裤腰带自尽了,他的手抖了一下,粥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从他在太虚观里看着王安平哭着求他饶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他没想到沈明臣会走得这么干脆——没有拖他下水,没有在供词里把他写成同谋,只是写了一句“钱龙锡知情不报,事后灭口”。知情不报和同谋,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同谋是诛九族,知情不报是斩立决。沈明臣在临死前给他留了一条命——留了他一个人的命,没有牵连他的家人。

    但他知道,这只是沈明臣给自己的交代,不是皇帝给他的交代。皇帝给他的是“知情不报,事后灭口,斩立决,诛三族”。他的三族——父族、母族、妻族——已经全部被锦衣卫押解进京。他的妻儿老小,他的兄弟姐妹,他的姑母姨母,他的岳父岳母——所有人都在等他被斩的那一天,然后跟着他一起上路。

    他靠在牢房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想起了赵南星。赵南星在诏狱里被夹碎了十根手指,他去看他的时候,赵南星的手已经烂得看不出形状了。赵南星跟他说了一句话——“我不怕死。我只怕我死了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跟魏忠贤斗了。”

    钱龙锡睁开眼睛,苦笑了一声。

    赵南星不怕死。杨涟不怕死。左光斗不怕死。他们跟魏忠贤斗了一辈子,用的是正道。而他和沈明臣——他们用了毒漆和灭口。他们把东林党最后的脸面丢尽了。新君诛他的三族,他不恨新君。他只恨自己——恨自己当初在张养浩问他那批货是做什么用的时候,没有追问到底。恨自己在得知先帝驾崩之后没有立即上报,而是选择了沉默。恨自己在太虚观里看着王安平哭着求他饶命的时候,没有良心发现。

    但一切都晚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十月初,范家满门被押解进京。

    锦衣卫从山西代州到京城走了一路,沿途百姓夹道围观。范家的囚车足有三十多辆,男女老少塞满了整个车队。范永斗被单独关在一辆囚车里,手上戴着最重的铁镣,脖子上还套了木枷。他是锦衣卫按新君旨意“特别关照”的要犯——他的凌迟需要等到京城,由三法司监刑,在菜市口公开执行。

    车队进京那天,京城万人空巷。从宣武门到菜市口的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许多人爬上了屋顶和树梢,还有小贩在人群里叫卖瓜子花生。范永斗被从囚车里拖出来的时候,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嘘声和叫骂声。有人朝他扔烂菜叶子,有人朝他扔石块,有人朝他吐唾沫,有人尖声喊着“杀了这个狗汉奸”。

    他浑身颤抖,裤裆已经湿了一片。锦衣卫把他押到菜市口的刑台上,按跪在地。他的脖子被卡进木枷的缺口里,头颅被固定住。刽子手站在他身后,磨着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芒,磨刀石上溅起的火星飞到他脸上,他浑身一抖,又失禁了。

    田尔耕站在刑台前,展开圣旨,当众宣读。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凌迟处死。满门抄斩。诛三族。抄没全部家产。读完他合上圣旨,对刽子手点了点头。

    刽子手开始动刀。第一刀落在范永斗的右臂上。范永斗的惨叫声划破了菜市口上空,惊飞了远处钟楼上栖息的鸽子。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没有人再扔菜叶子,没有人再叫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刑台上的血腥场面,有些人捂住了嘴,有些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一百二十刀。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范永斗的惨叫声从一开始的尖锐刺耳逐渐变得低哑,最后只剩下一声声微弱的**。最后一刀落下时,他已经几乎没了声响。

    刽子手在范永斗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后才停手。范永斗的头颅随后被砍下,和他被割成一百二十片的尸身一起,装进了一个巨大的木笼。

    告示上写着——“资敌范永斗,通建奴,运毒漆,害先帝。凌迟,满门抄斩,诛三族,抄没家产二百万两充内帑。”

    二百万两。朱由检在乾清宫里看到田尔庚送来的查抄清单时,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盘算了好几遍。范家在代州有三座木场、五间当铺、两座钱庄,在太原、大同、宣府各有分号。这些产业全部变价折银,加上抄没的现银、黄金、古玩、字画、田产地契,总计二百一十三万七千余两。

    这是抄第一家晋商的账本。还有七家。

    如果八家全部抄完,国库至少能入账一千万两以上。

    一千万两。够辽东军饷发十七年。够练一支十万人的新军。够给九边所有士卒换一遍新盔甲和新火铳。够从澳门买一百门红夷大炮。够修三条从江南到京城的水泥官道。够把大明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朱由检合上清单,嘴角浮起一丝冷酷的笑意。他没有把这份清单交给户部,而是亲自收进了乾清宫的密档柜里。毕自严那个老抠门要是知道有这么多银子,一定会哭着喊着求他拨一半到户部。他不打算拨。这笔钱要留着——留着给袁崇焕发辽东军饷,留着给陕西减赋,留着给九边换装备,留着做他五年平辽的全部家底。

    但抄家的钱不是无穷无尽的。范永斗的家产二百万两,抄完就没了。剩下的七家晋商如果全部抄完,大概还能拿到八百万两,加起来一千万两。一千万两听起来很多,但要养九边十三镇的兵,要修全国的水利,要给各地减赋,要赈济灾民,这点银子根本不够花。他需要源源不断的收入,而田赋和商税才是国家的正项收入。抄家是一锤子买卖,税赋是细水长流。

    他拿起朱笔,在户部呈上的秋税清册上又画了一道横线。江南——应天、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杭州、嘉兴、湖州。这八个府的秋税拖欠最为严重。苏州府应缴一百三十万石,实缴只有五十万石,拖欠比例超过六成。不是百姓交不起,是士绅不交。苏州府的缙绅大户,以“优免”为名隐匿田产,把税赋转嫁给小户农家,自己一分钱不出。小户农家交不起,只能卖地。地卖给大户,大户继续隐匿,朝廷永远收不到税。

    这是一个死循环。要打破这个死循环,需要一把比魏忠贤更锋利的刀。

    朱由检把清册合上,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从山西一路南移,扫过河南,扫过湖广,最后落在应天府——南京。六朝古都,大明陪都。那里的勋贵和士绅比京城还要多,也比京城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他们有自家的织坊,有自家的船队,有自家的银号。他们用银子买功名,用功名换优免,用优免逃税赋,用逃掉的税赋买更多的地,用更多的地赚更多的银子——而朝廷一文钱也收不到。

    “江南,”他自言自语,“朕迟早会去的。”

    文华殿耳房。十月初。

    韩爌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一个月。自从沈明臣被押走之后,他就没有再写过任何供词——他已经不需要写了。沈明臣替他写了,写得很清楚。他只是每天坐在耳房里,对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发呆。锦衣卫每日送来的饭他吃得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瘦。他的胡须和头发已经全白了,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坐在那里像一尊枯瘦的雕像。

    然后有一天,门被推开。曹化淳亲自来传旨。圣旨很短,三句话——“韩爌失察之罪,罢官永不叙用。准在京终老。锦衣卫监视五年。”

    韩爌跪在地上,听完圣旨,叩了一个头。

    “罪臣领旨。”

    曹化淳收起圣旨,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旨意之外的话。

    “韩先生,万岁爷让老奴带句话给您——您拟的最后一道旨,他准了。范家的家产已经抄没充公,二百万两,充入内帑,用于辽饷。范永斗已于十月初三凌迟于菜市口,满门抄斩。沈明臣的首级传过了山海关,传过了宁远,传过了锦州。九边的将士都看到了告示——先帝的仇,报了。”

    韩爌跪在地上,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了四个字。

    “罪臣……谢恩。”

    曹化淳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耳房。

    韩爌一个人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太液池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池边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池水很浅,清澈见底,最深的地方也不过三尺。

    他看着那片水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文华殿耳房。他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那件青布圆领衫已经穿了近一个月,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穿着它走出了紫禁城,走出了东华门,走过了金水桥。他身后是巍峨的宫殿,是正在飘落的槐叶,是那片三尺深的太液池。

    他没有回头。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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