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雾 (第3/3页)
散开,像一朵倒着开的花。她的身体在变化——不是变大,是变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变透明,像冰在化,像墨在水里散开,像一个人慢慢变成了一个故事。
她在消失。
但她在笑。
沈梦想叫她。但他叫不出来。他的嘴张开了,但声音被雾吃掉了。
蓟草最后看了他一眼。空洞的眼睛里,那种黑色的东西已经变成了一朵花。
不是真的花。是一种形状。长满刺的、青色的、像心脏一样跳动的形状。
她没有说再见。
因为她从来没有来过。
她只是被遗忘了。然后她生长了。然后她绽放了。然后她又被遗忘了。
但这一次,被遗忘的不是她。是她的绽放。
没有人会记得她开过花。
但花开过。
沈梦坐在泉眼旁边,看着蓟草消失的地方。泉水还在流,黑色的,装满了眼泪。眼泪不知道自己在流,就像雾不知道自己是眼泪。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银色裂痕还在,但比以前淡了。不是消失,是变淡了。像墨水滴进了水里,还在,但不那么浓了。像一道伤疤,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
他还是醒着。
但醒的方式变了。
以前是“永醒“——被迫的、诅咒式的、看穿一切却动不了的醒。像一扇被焊死的窗户,能看见外面的一切,但永远打不开。
现在是“选择醒“——他可以闭眼了。他知道自己可以闭眼了。但他选择不闭。
这是不同的。
非常不同。
他站起来。不是用手撑的。是用腿。
他的腿动了。
不是很稳。摇摇晃晃的,像刚学走路的孩子,像一棵树第一次在风里站直。但他站起来了。完全站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踩在黑色的泉水凝成的壳上,壳在他脚下发出咔嚓的声音,像冰在裂,像茧在破。
他迈出了一步。
不是走向雾。是走向泉眼的另一边。
泉眼的另一边有一条路。路很窄,两边是灰色的岩壁,岩壁上刻满了字。那些字他看不懂——不是因为字太小,是因为那些字不是写给“醒着的人“的。
是写给“睡着的人“的。
是写给那些还能闭眼的人的。
沈梦走上了那条路。
他没有回头看泉眼。
但他知道蓟草的花还在那里开着。没有人看见,但在开着。就像有些雨落在没有人的山里,但山湿了。
他也知道泥婆的饥饿还在。没有人喂了,但饿还在。饿是最忠诚的东西,比记忆忠诚,比名字忠诚。
他也知道西绪福斯的叹息还在。没有人听了,但叹息还在。叹息不需要听众,叹息只需要一个还在推石头的人。
他也知道影吾还在他的影子里。没有人问了,但影吾还在问。问题不需要被回答才能存在,问题只需要被问出来。
所有被遗忘的东西都还在。
不是因为有人记得。
是因为遗忘本身就是一种存在。是另一种形式的记住。
沈梦走在那条窄路上,银色裂痕在灰色的光里微微发亮。不是伤口的光,是窗缝的光——一扇终于可以关上、也终于可以打开的窗。
他没有叹气,但他动了。
他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