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漳南劫囚 (第3/3页)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我独自一人离开了山洞。
我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沉重的地方。
断魂谷。
我要去把云娘带回来。
哪怕只剩下一件遗物,我也要把她带回家。
当我走到断魂谷口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口发闷。
这里已经变成了荒芜之地。
雪地里,到处都是废弃的营地和破碎的痕迹。有的已经掩埋在雪下,有的被野兽踩踏得凌乱不堪。乌鸦在枝头盘旋,发出令人心悸的叫声。
我在废墟里一寸寸地寻找着。
“云娘……云娘……”
我喊着她的名字,双手扒开那些冰冷的积雪,指甲断裂,满手是泥。那粗糙的触感让我难受,但我不能停。
终于,在一个枯树下面,我找到了她。
她蜷缩在雪地里,身体已经僵硬,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但她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张断弦的弓,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
死不瞑目。
我跪在她的身旁,轻轻地把她的眼睛合上。
“云娘,我来接你回家了。”
我解下身上的破毯子,把她裹好,背在了背上。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我背着她,却觉得重如千斤。
因为这上面,背负着四条人命,背负着高鸡泊的过往,背负着我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我背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深深的脚印。
那是我走向复仇之路的第一步。
也是我成为真正“刀手”的最后一步。
从今天起,高惠通已死。
活着走出这片雪原的,只有不死的意志。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在山林里艰难求生。白天躲在山洞里,晚上出去寻找食物。有时候能抓到一只野兔,有时候只能挖一些草根充饥。
弟兄们的伤势越来越重,因为没有药,很多人开始发烧,说胡话。
我看着他们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
“大小姐,”高雅贤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不用等王世充来追杀,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那怎么办?”我看着他,“去求?”
“去换。”高雅贤的眼里闪着光,“附近有几个村子,还有些富户。我们去换粮,换药。”
“不行。”我立刻反对,“那是老百姓,我们不能抢老百姓。那样我们就跟那些欺压百姓的人没什么区别了。”
“那你说怎么办?”高雅贤急了,“看着弟兄们受苦吗?”
我沉默了。
我知道他是对的。
在这个世道里,要想活下去,就得做艰难的选择。
“我们去换。”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但是只换粮,不动手伤人。如果有人不肯,就换个地方。”
那天夜里,我们找到了一处偏僻的山村。
我第一次放下了刀,站在村口的屋檐下,对着开门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老人家,我们只是路过,想用身上的东西换点粮食和药材。”
老人看着我们,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拿出了一袋干粮和一些草药。
“快走吧,别让官府的人看见了。”
回到山洞,看着弟兄们小心翼翼地吃着换来的粮食,我的心里却像堵了一块石头。
“大小姐,”沈莺儿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块干粮,“你也吃点吧。”
我接过干粮,却怎么也吃不下去。
“莺儿,”我看着她,“你说,我们这样做,对吗?”
沈莺儿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大小姐,世道乱了,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能不能活下去。”
活下去。
是啊,只有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我们可以做任何不违背良心的事。
哪怕是放下尊严,去求,去换。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爹高士达站在云端,看着我,轻轻地说:“惠通,你长大了。”
我哭着说:“爹,我没变。我还是那个高惠通。”
“不,”我爹摇着头,“你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为了守护,不惜坚持到底!”
我惊醒了过来。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弟兄们均匀的呼吸声。
我摸了摸枕边的断骨刀,刀身冰冷刺骨。
是的,我已经变了。
从今天起,我就是一块石头。
一块在激流中不肯碎裂的石头。
我站起身,走出山洞。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的路,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