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 (第3/3页)
高惠通放下了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脸上。她转过头,看着高士达,眼神决绝得像块石头。
“爹,下令吧。”
高士达深吸一口气,对着身后的死士吼道:“掘河!给老子掘开滹沱河堤!”
“轰隆——!”
一声巨响,像天塌了一样。
埋伏在河堤上的死士挥舞锄头,瞬间掘开了那道维系着万千生灵的屏障。浑浊的河水,像无数头挣脱锁链的野兽,咆哮着冲进了七里井。
那一刻,世界都安静了。
紧接着,就是惨绝人寰的嚎叫。
骑兵的战马在激流中直立,步兵像下饺子的滚水一样在水里翻腾。那不是打仗,那是屠宰。
高惠通站在高坡上,冷冷地看着。她看见无数的人头在浊浪里沉浮,看见那些挣扎的手伸向天空,看见那些不可一世的隋军,此刻成了水里待死的困兽。
云娘 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丫头一句话没说,只是把那把铁胎弓拉得满满的,箭头指着那些试图游上岸的隋军。只要有一个人敢爬上来,她的箭就会毫不留情地射穿那人的喉咙。她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在执行着高惠通的命令。
沈莺儿 脸色有些苍白,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吹管。她看着水里的惨状,身体微微发抖,但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知道,这一战之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檀英 倒是兴奋得满脸通红,手里那对短刀都快捏出水来了。她恨不得也跳进水里去杀个痛快,要不是高惠通死死盯着她,她估计早就冲下去了。
“放箭!”高士达吼道。
两侧的芦苇荡里,箭如雨下。那些在洪水里挣扎的人,根本无力反抗,只能像稻草人一样被收割。
“郭绚呢?”高士达大喊。
“在那!”有人指着下游的一只小船。
郭绚倒是机灵,抢了船想跑。
高惠通眼神一凛,接过身边亲兵的硬弓。她在颠簸的坡地上单膝跪地,拉满了弓弦。那一箭,带着风声,精准地射穿了小船的帆。
小船失控,在漩涡里打转,最后被一个大浪彻底打翻。那个曾经威震一方的涿郡通守,就这么喂了鱼。
……
雨停了。
七里井变成了一片死海。
浑浊的水面上,漂着数不清的尸体,断掉的兵器,还有那些还没死透的伤兵。一万两千人,就这么没了。
高惠通从坡上走下来,靴子踩在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她走到水边,看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人在地上哀嚎。
“大小姐,”高雅贤走到她身边,脸色白得像纸,声音还在抖,“你赢了。河北震动。以后再没人敢小瞧咱们了。”
高惠通没回头,只是看着那些垂死的人。
“高叔叔,”她轻声说,“这乱世,本来就是个屠宰场。只不过今天,咱们运气好,站在了砧板外面。”
高雅贤被噎住了,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女,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这时,程名振撑着伞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干毛巾。
“大小姐,擦擦吧。”
高惠通接过毛巾,没擦脸,却一遍遍擦拭着腰间的断骨刀。那刀身沾了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程先生,”她忽然问,“你说,咱们是不是做错了?”
程名振沉默了很久,低声道:“史书……只会记得胜利者。至于手段,那是后人评说的事。”
高惠通摇了摇头。
她抬头看着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雨水停了,可心里的雨,好像才刚开始下。
那一夜,她做了个噩梦。梦里那些被淹死的人变成了水鬼,抓着她的脚踝往下拖。他们嘴里吐着泥水,喊着:“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她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帐外,高士达他们在喝酒庆功,划拳声、笑闹声,一声声砸在她心上。
她披上衣服走出去,看着满天星斗。她忽然觉得,自己离那个“高士达的女儿”越来越远了。
现在的她,只是一把刀。一把沾满了血腥、再也回不了头的断骨刀。
“这把刀,太重了。”她喃喃自语,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