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半个先生 (第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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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头一回攒够的一小串钱,捧回破庙,要给秦伯。
秦伯不要。
“你自己留着。”老人摆手,“一个男子汉,能凭本事养活自己,这才是正经。我这把老骨头,饿不死。”
江砚拗不过,便去买了米、买了油、买了一小块肉,回来给秦伯改善伙食。又扯了几尺粗布,请庙里一个会针线的婶子,给秦伯缝了双新棉鞋——老人那双旧鞋,早磨穿了底。
那晚,破庙里,难得有了点肉香。
秦伯就着那点肉,喝了两口劣酒,话比平日多了些。他跟江砚说这云中城的来历,说北境这些年的边患,说哪年闹过蝗,哪年逃过荒,说这世道一年比一年难,可人呐,再难也得活,活着,就有盼头。
江砚靠在墙边,听着。
火光跳着,照在老人脸上那一道道沟壑里。
他忽然觉得,这破庙,这冷得透骨的北境冬夜,竟也有了那么一点……像家的暖意。
他想起在沈家村,想起江狗剩,想起那要发卖他的富户,想起城门口那欺压老汉的兵卒——这世道当然是烂的,烂到了根上。
可就在这烂泥地里,也总还有秦伯这样的人,有那卖针线的老妪那一声真心的“小先生“,有那捎信汉子红着的眼圈。
烟火气里,有市侩,有算计,有欺生。可烟火气里,也有人心。
江砚一边替人写信记账,一边把这世道的门道、人心的曲直,一点一点,看进眼里,记在心里。
谁是面善心狠的,谁是嘴硬心软的;哪句客套是真,哪句奉承是假;这城里的官、商、兵、民,是怎么一层压一层,又是怎么在夹缝里讨生活——他都慢慢看明白了。
这些东西,比那柄铁片刀,比那点邪门本事,更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世上,扎下了一点根。
夜深了,秦伯睡下。
江砚就着长明灯,又摸出那本《千字文》的旧帖,铺开一张白天没用完的草纸,蘸了墨,开始练字。
他的字,已经不那么野了。
横,渐渐平了。竖,渐渐直了。那股从娘胎里带来的急、野、乱,被这一笔一笔的描红,被这一日一日的市井烟火,被这替人写下的一句句牵挂,磨得,淡了。
笔尖在纸上走着,沙沙地响。
很稳。
江砚看着自己写出的字,心里那片地方,也跟着稳了下来。
他知道,那只他还没造成的碗,那匹他还没驯透的野马,正一天一天,离他近一点。
这“半个先生“,做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