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2/3页)
但性格像扎伊德,倔,认死理,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十六岁那年,跟莹莹说:“莹莹阿姨,我想去工地。”
莹莹看着她,问:“你想做什么?”
“我想跟维卡什舅舅学画图纸。”
莹莹带她去找维卡什。维卡什蹲在石头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女的?”
小莹莹挺起胸:“女的怎么了?莹莹阿姨也是女的,帕瓦蒂妈妈也是女的,阿伊莎公主也是女的。女的就不能画图纸?”
维卡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一块石板递给她。
“画给我看。”
小莹莹接过石板和炭笔,蹲下来,开始画。她画得很快,线条流畅,比例准确,一看就是有底子的。
维卡什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谁教你的?”
“莹莹阿姨。她教我认字,教我算数,教我看图纸。”
维卡什抬起头,看着莹莹。
莹莹点点头。
维卡什又低下头,看着那幅画。
“从明天开始,来工地。”
十、阿里
阿里的头发也白了,但他的腰还是很直,走路还是很快。他每天去城墙上转转,然后去工地找莹莹,然后一起回家。
他不再练武了。不是练不动了,是不想练了。他说,打了半辈子的仗,够了。剩下的日子,想安安静静地过。
但他每天早上还是早起。起来之后在院子里打一套拳,活动活动筋骨。小莹莹的孩子跟着他学,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外公,我打得对不对?”
阿里蹲下来,纠正孩子的姿势。
“对。就是这样。”
孩子笑了,阿里也笑了。
莹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想起很多年前,在雪山脚下,她第一次看见阿里的样子。那时候他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现在他老了,温柔了,会笑了,会带孩子了。
“看什么?”阿里发现了她。
莹莹笑了:“看你。”
阿里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我老了。”
莹莹摇摇头。
“不老。还是那个样子。”
阿里也笑了。
“你骗人。”
“没骗你。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从巴格达来的年轻人。”
十一、时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工地上,石头一块一块地敲,墙一层一层地砌,坑一层一层地深。千层水梯的水一直流,哗哗的,像是时间在流淌。
莹莹有时候会站在深坑边上,往下看。看不见底,只能看见一层一层的石墙和一道一道的水流,盘旋向下,消失在黑暗里。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工地时的样子——十七岁,什么都不懂,连石头都不会敲。现在她已经敲了几十年的石头了,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但她不后悔。
一辈子,做了两件事:爱了一个人,建了一座建筑。够了。
十二、那封信
莹莹八十岁那年,收到了从长安来的一封信。
信是太医院寄来的。信上说,王太医已经去世了,享年九十三岁。临死前,他留下一封信,嘱咐太医院一定要寄到侯赛因纳普,交到邱莹莹手上。
莹莹打开那封信,字迹歪歪扭扭的,显然是老人在病榻上写的。
“莹莹侄女,见字如面。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人总是要死的。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见到了你。你是你父亲的女儿,你长得像他,说话像他,连走路的样子都像他。你父亲如果活着,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莹莹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把那行字洇湿了。
她继续往下读。
“太医院要修史了,把你父亲的事迹编进去。他们派人来问我,你父亲这一生,最重要的贡献是什么。我说,不是他写的那些书,不是他治好的那些病,是他有一个女儿。他的女儿,翻过雪山,穿过沙漠,从西域走到长安,替他把没走完的路走完了。”
信的最后,老人写了一句话。
“莹莹,好好活着。你活着,你父亲就活着。”
莹莹捧着那封信,哭了很久。
十三、维卡什的最后一张图纸
维卡什画了一辈子的图纸,最后一张画的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因为他画完之后,没有给任何人看。他把那张图纸折起来,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好,交给莹莹。
“等我死了,把这个放进时光之穴里。”
莹莹接过信封,看着上面没有写任何字。
“画的是什么?”
维卡什摇摇头。
“不能说。”
“为什么?”
维卡什望着那个深坑,目光悠远。
“因为有些东西,只能给死人看。”
莹莹没有再问。她把信封收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压在头下。
维卡什是在那年冬天走的。
他走的那天,还在工地上。蹲在他蹲了几十年的那块石头上,望着那个深坑,望着那些水流,望着那些石墙。他的眼睛闭着,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莹莹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进时光之穴里,放在马苏德那个洞穴的旁边。
她没有看。
因为维卡什说了,不能说。
十四、帕瓦蒂的最后一天
帕瓦蒂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走的。
那天莹莹去给她送早饭,推开门,看见她躺在床上,小莹莹趴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妈……”小莹莹的声音沙哑。
莹莹走过去,坐在床边,握着帕瓦蒂的另一只手。那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土——那是敲了几十年石头留下的印记。
“帕瓦蒂。”
帕瓦蒂睁开眼睛,看着她。那眼睛已经浑浊了,但还能认出她。
“莹莹。”
“我在。”
帕瓦蒂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我……我要去找公主了。”
莹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帮……帮我跟公主说……说我想她。”
“好。我一定说。”
帕瓦蒂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她的手,在莹莹手心里,慢慢凉了。
小莹莹扑在母亲身上,哭得撕心裂肺。莹莹抱着她,眼泪无声地流。
那一天,工地上没有敲石头的声音。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榕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十五、扎伊德
扎伊德是在帕瓦蒂走后的第三天走的。
他没有生病,没有受伤,就是不想活了。他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谁也不见。小莹莹跪在他床前,哭着求他吃饭,他不理。莹莹去劝他,他也不理。
第四天,他对小莹莹说了一句话。
“你妈妈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小莹莹跪在床前,抱着父亲的手,哭得晕了过去。
莹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很多年前,帕瓦蒂和扎伊德结婚的那天。帕瓦蒂穿了一件红色的新衣裳,头上戴着花环,笑得像朵花。扎伊德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有点紧张。
几十年了。
他们吵了一辈子,也爱了一辈子。
现在,他们一起走了。
十六、小莹莹
帕瓦蒂和扎伊德走后,小莹莹接替了帕瓦蒂的位置。
不是工地上的位置——她已经在工地上画了好几年的图纸了。是家里那个位置。是那个照顾所有人、操心所有人、唠叨所有人的位置。
她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生火做饭。然后去工地,画图纸,指挥工人。然后回家做饭,照顾孩子,照顾莹莹和阿里。
“你太累了。”莹莹有一次说。
小莹莹摇摇头:“不累。妈妈以前也是这样的。她能行,我也能行。”
莹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的帕瓦蒂。一样的圆脸,一样的大眼睛,一样的倔脾气。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扛得住。
“你越来越像你妈妈了。”莹莹说。
小莹莹回头看她,笑了。
“真的吗?”
“真的。”
小莹莹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十七、哈立德的最后一天
哈立德是所有人里走得最安详的。
那天他在院子里晒太阳,坐在老榕树下的石凳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小莹莹的孩子在他旁边玩,拿着他的拐杖当马骑,他也不恼。
“哈立德爷爷,你怎么不说话?”
哈立德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孩子。
“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哈立德想了想。
“想你曾祖母。”
“阿伊莎曾祖母?”
“嗯。”
孩子歪着头问:“她长什么样?”
哈立德望着天空,目光悠远。
“她啊……她很好看。头发黑黑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像一朵花。她对我很好。小时候,她总是带着我玩,给我讲故事,教我射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