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莹莹笑了。
“那我现在回来了,你可以不用睡着了。”
帕瓦蒂也笑了。
两人并排坐着,敲着石头,聊着天。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二十三、时光之穴(续)
马苏德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的咳嗽越来越厉害,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咳着咳着就喘不上气来,脸色发紫,吓得维卡什连忙去扶他。但他不肯休息,不肯去看大夫,不肯离开工地。
“我要看着时光之穴建好。”他说。
维卡什问:“时光之穴什么时候能建好?”
马苏德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也许我死之前能建好。也许不能。”
维卡什的眼眶红了。
“那您就活着。活到建好为止。”
马苏德看着这个瘦弱的男孩,难得地露出笑容。
“好。我尽量。”
从那天起,维卡什更加努力了。他白天跟着马苏德学,晚上自己画图纸,画到深夜才睡。他的图纸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精细,有些地方连马苏德看了都点头。
“这小子,比我年轻时候强。”马苏德有一次对莹莹说。
莹莹看着维卡什认真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骄傲。
“他是您教出来的。”
马苏德摇摇头。
“不是我教的。是他自己学的。”
二十四、帕瓦蒂的婚事
一天傍晚,帕瓦蒂来找莹莹,脸有点红。
“莹莹,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莹莹看着她:“什么事?”
“我……”帕瓦蒂低下头,“我要成亲了。”
莹莹愣住了。
“成亲?跟谁?”
帕瓦蒂的脸更红了。
“跟……跟扎伊德。”
莹莹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扎伊德?什么时候的事?”
帕瓦蒂扭捏了半天,才把事情说清楚。原来莹莹去巴格达的那些日子,扎伊德经常来工地帮忙。帕瓦蒂和他渐渐熟了,聊着聊着就聊出了感情。扎伊德前阵子跟她提的亲,她答应了。
“你同意了?”
帕瓦蒂点点头,脸像熟透的苹果。
“他人好。对我好。对维卡什也好。”
莹莹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那恭喜你。”
帕瓦蒂也笑了。
“谢谢。”
婚礼定在下个月。帕瓦蒂说要在院子里办,请大家吃一顿好的。莹莹说要帮她准备,帕瓦蒂摇头说不用,她自己能行。
“你就等着吃就行了。”帕瓦蒂笑着说。
二十五、婚礼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院子里挂满了彩色的布条,桌上摆满了食物——抓饭、炖菜、烤饼、羊肉汤、干果、蜜饯。帕瓦蒂穿了一件红色的新衣裳,头上戴着花环,笑得像朵花。扎伊德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有点紧张。
阿伊莎主持了婚礼。她念了一段祝福词,用的是当地土语,莹莹听懂了大概——大意是祝他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一生平安。
帕瓦蒂和扎伊德交换了信物——帕瓦蒂送的是她亲手织的一条围巾,扎伊德送的是一把精钢打造的短刀。
“亲一个!亲一个!”维卡什带头起哄。
帕瓦蒂的脸红得像火烧,扎伊德也红了脸,两人扭捏了半天,最后还是亲了一下。大家笑成一团。
莹莹站在人群里,看着帕瓦蒂幸福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帕瓦蒂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了。
二十六、阿里的求婚
婚礼结束后,大家散了。
莹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如同白昼。
脚步声传来。
她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谁。
阿里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帕瓦蒂。”莹莹说,“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幸福了。”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
“莹莹,”他突然开口,“我也想找自己的幸福。”
莹莹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阿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枚戒指——银质的,上面刻着一轮新月,环绕着三颗星辰。和哈立德那枚一样,是侯赛因纳普王室的信物。
“这是我母亲的。”阿里说,“她临终前交给我,让我送给……送给我想娶的人。”
莹莹看着那枚戒指,心跳加速。
“阿里……”
“莹莹,”阿里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嫁给我。”
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去长安。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不催你。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我都可以等。但我等不了了,我想让你知道,我想娶你。”
莹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哭什么?”阿里慌了,“不愿意就不愿意,别哭啊。”
莹莹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出话。
她伸出手,拿过那枚戒指,戴在自己的手指上。
“我愿意。”
阿里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愿意。”
阿里看着她,看着她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看着她脸上晶莹的泪珠,眼眶也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
莹莹摇摇头。
“不用谢。”
两人坐在月光下,手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夜风吹过院子,吹得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千层水梯的水哗哗地流,像是时间在流淌,又像是时间停住了。
二十七、阿伊莎的祝福
第二天,莹莹把戒指给阿伊莎看。
阿伊莎看了看,点点头。
“这是阿里的母亲的东西。她生前是个很好的人。”
“您不反对?”莹莹问。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为什么要反对?”
“因为……因为我不知道能不能留在侯赛因纳普。也许有一天,我会去长安。”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去。去了再回来。”
莹莹愣住了。
“去了再回来?”
阿伊莎点点头。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走多久,这里都欢迎你回来。”
莹莹的眼眶又红了。
“谢谢您。”
阿伊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不用谢。你是我的人。”
二十八、时光之穴(续二)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工地上的进展越来越快。千层水梯的水流得越来越顺畅,石墙砌得越来越结实,螺旋形的深坑越来越深。马苏德的身体越来越差,但他不肯休息。维卡什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学他看图纸,学他画线,学他所有的本事。
有一天,马苏德突然把莹莹叫过去。
“小丫头,”他说,“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石头。不大,握在手心里刚好。石头的表面光滑细腻,像是被水冲刷了很多年。上面刻着一些线条——不是图纸,不是文字,而是一些弯弯曲曲的、像河流一样的线条。
“这是什么?”莹莹问。
“你的时光。”马苏德说,“我把你在雪山上的那些日子,刻在了这块石头上。”
莹莹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我在雪山上的日子?”
马苏德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维卡什告诉我的。他说你从雪山来,说你的族人都不在了,说你的母亲葬在雪山下,说你的父亲葬在雪山顶上。我把这些,都刻在了这块石头上。”
莹莹握着那块石头,眼泪掉下来。
“等时光之穴建好了,”马苏德说,“把它放进去。这样,你的那些日子,就不会消失了。”
莹莹点点头,把石头贴在胸口。
“谢谢您。”
二十九、马苏德的最后一天
那天夜里,马苏德没有回他的住处。
他蹲在他常蹲的那块石头上,望着那个深坑,望着那些水流,望着那些石墙。维卡什陪在他旁边,困得不行了,但不敢睡。
“师父,”维卡什说,“回去睡吧。”
马苏德摇摇头。
“再看一会儿。”
维卡什没有再劝。他蹲在马苏德身边,陪他一起看。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隐去。
天快亮的时候,马苏德突然说了一句话。
“维卡什。”
“师父。”
“这座建筑,交给你了。”
维卡什愣住了。
“什么?”
马苏德没有回答。他的头慢慢垂下去,靠在了维卡什的肩膀上。
维卡什一动不动地坐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照在工地上,照在那个深坑上,照在那千层水梯的水流上,照在马苏德和维卡什的身上。
马苏德走了。
三十、葬礼
马苏德的葬礼在工地举行。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石头。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一个名字——那些他建过的建筑,那些他去过的地方,那些他爱过的人。
维卡什跪在石头堆前,哭得说不出话。莹莹蹲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走了,”维卡什哽咽着说,“我还没学完。”
莹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会一直看着你的。”她说,“无论你建什么,他都能看见。”
阿伊莎站在人群最前面,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那堆石头,望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目光平静,但莹莹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葬礼结束后,维卡什没有回家。
他回到工地上,蹲在马苏德常蹲的那块石头上,望着那个深坑,望着那些水流,望着那些石墙。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离开过那块石头。
三十一、新的开始
日子继续向前。
工地上,一切照旧。挖土的继续挖土,搬石的继续搬石,砌墙的继续砌墙。千层水梯的水还在流,一层一层,闪闪发光。
维卡什接替了马苏德的工作。他开始画图纸,开始指挥工人,开始处理工地上的各种问题。他不再只是那个记账的小男孩了——他是侯赛因纳普最年轻的建筑设计师。
帕瓦蒂怀孕了。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路越来越慢,但每天还是去工地,坐在那群打磨石头的女人中间,一下一下地敲着石头。她说,不能因为怀了孩子就不干活,孩子生下来也要吃饭的。
阿里的伤完全好了。他重新开始练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练刀。他的刀法比以前更快,更准,更狠。莹莹有时候在旁边看,觉得他练的不是武,是心事。
哈立德还是老样子。话不多,活不少,每天在工地上搬石头,偶尔去城里帮阿伊莎处理一些杂事。他脸上的伤疤渐渐淡了,但眼神还是那么冷。只有看着莹莹的时候,那眼神里会闪过一丝温暖。
阿伊莎还是每天在工地上。她的头发里多了几根白发,眼睛下面的青黑更深了,但腰板还是那么直。她站在深坑边上,望着那些水流,望着那些石墙,偶尔和维卡什说几句话,偶尔和莹莹说几句话。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快不慢,从不停歇。
三十二、莹莹的决定
一天傍晚,莹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榕树。
阿里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长安。”
阿里没有说话。
“阿里,”莹莹说,“我想去。”
阿里看着她。
“现在?”
莹莹摇摇头。
“不是现在。等这座建筑建好。等维卡什能独当一面。等帕瓦蒂的孩子出生。等……”
“等什么?”阿里问。
莹莹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等你准备好。”
阿里愣了一下。
“我?”
莹莹点点头。
“你不是说,你父亲去过长安吗?你不想去看看?”
阿里沉默了。
“想。”他终于说,“但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怕去了就不想回来了。”
莹莹笑了。
“那就不要回来。”
阿里看着她。
“你愿意留在长安?”
莹莹想了想。
“我不知道。也许愿意,也许不愿意。但不去看看,怎么知道?”
阿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等一切都准备好了,我陪你去。”
莹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三十三、尾声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莹莹坐在院子里,望着那轮明月,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月亮是所有人的。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死是活,月亮都看着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新月环绕着三颗星辰,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远处,工地上传来隐隐约约的敲击声——那是工人们在加班。千层水梯的水哗哗地流,像是时间在流淌。
她站起来,朝工地走去。
月光下,那座还没建成的建筑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螺旋形的深坑盘旋向下,一层一层,不见底。水流沿着坑壁流下,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
维卡什蹲在他常蹲的那块石头上,望着那个深坑,一动不动。
莹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还不回去?”
维卡什摇摇头。
“再看一会儿。”
莹莹没有说话,陪他一起看。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紧紧挨在一起。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夜很深了。
但天总会亮的。
(第八章 完,